逼疯清冷夫君之后_丹青允【完结+番外】(4)

  “娘娘节哀。”宫人见状纷纷上前婉言劝解。

  皇后抱着牌位,哭斥裴君淮:“本宫怎的生了你这么个不孝逆子!你读书破万卷,满卷的孝悌仁义都读到哪里去了!”

  “知错不劝,方为不孝。”裴君淮漠然,不再理会这群哭嚎做戏的主仆。

  目光扫过逝者的牌位,他眸光黯淡。

  “若是皇长兄与安泰皇姐还在,也不愿看着母后一步错步步错,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太子不再争辩,行礼告退。

  “你……”皇后被他戳中隐晦要害,气极怒目圆睁,“你这个不孝子!”

  坤宁宫里响起摔打破碎之声,闻声便知殿内必然一片狼藉。

  裴君淮闭上双眸,清隽眉眼间浮出几分沉重倦意。

  总是这样。

  这些年,皇后总是这样。或是因为裴嫣,或是因为圣上。

  “太子殿下。

  内侍快步跟了过来:“温仪公主已在东宫等候殿下多时了。”

  “裴嫣?”

  裴君淮听到皇妹的消息,缓缓睁开眼眸,“她有事找孤?”

  “公主带了糕点,说是宴席上给殿下添了麻烦,想见您一面。”

  “给孤添了麻烦。”裴君淮回味措辞,不由叹息一声。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遇事总是心怀歉疚,唯恐叨扰了旁人。

  内宦提议:“天色不早了,殿下舟车劳顿,京城又积压了许多政务,奴才斗胆请示,可需奴才通传温仪公主先行回宫?待殿下得暇,择日再会。”

  “不必。”裴君淮出言制止,步履匆匆。

  “回东宫罢,莫叫她空等一场。”

  ——————

  夕阳斜坠进高墙间,光晕洒在窗畔少女的身上。

  东宫书斋里,裴嫣频频眺望窗外,依然未能见到皇兄裴君淮的身影,只能望见满目苍翠的青竹迎风飒飒而动。

  侍卫说,太子殿下去了坤宁宫向皇后问安,请她稍候片刻。

  裴嫣闻言,心里愈发歉疚。

  她不想皇后娘娘与皇兄因她离心。

  更害怕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她乃贵妃所出,因着未足月早产,贵妃生产艰难,一直不待见这个女儿。养到五岁时,由皇帝做主,将裴嫣送去了坤宁宫交给皇后抚养。

  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皇后厌她是贵妃之女,贵妃厌她在皇后膝下长大,两边都讨不着好,年幼的公主没有容身之处。

  裴嫣像一只踌躇难下的鸟儿,只有东宫、只有裴君淮给了她落脚的栖息地。

  可她不能再给皇兄添麻烦了。

  裴嫣看着熟悉的书斋,回想起过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不免伤感。

  她是皇兄看顾在身边长大的,在这间书斋里,裴君淮悉心教她识字、读书,除了皇兄的东宫能予她庇护,她似乎已无处可依了。

  “在想什么?”

  身后倏然传来裴君淮的声音。

  裴嫣一愣,匆忙抬袖遮住眼眸。

  “哭了?”裴君淮先她一步察觉异样。

  “没、没有。”

  裴嫣揉了揉眼睛,“风沙大,迷了眼睛。”

  裴君淮闻言,目光掠过窗外密植的竹丛。

  何来的风沙?

  这么多年了,皇妹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澄澈,即便是谎话,也编得太过稚嫩。

  裴君淮一贯体察入微,他不想让皇妹难堪,没拆穿裴嫣的谎言。

  “皇兄。”

  裴嫣拎着食盒跟在太子身后,悄声道:“我、我……”

  “坐,”裴君淮沏茶,温声道:“不急,想好了慢慢说。”

  皇兄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时人皆谓之君子,温其如玉,秉心惟仁。

  裴嫣心想,这世上再无人能比皇兄更好了。

  她取出食盒,摆开碟盘:“皇兄勤政,每至膳时闭门不出,长此以往伤及脾胃。我做了些点心,皇兄无瑕用饭时,可用些糕点充饥。”

  “公主心思细腻,这糕点呀,送到殿下心坎上了。”东宫近侍笑着接过食盒。

  食盒递了出去,裴嫣束手怔怔站着,欲言又止。

  裴君淮看她一眼。

  “还有一事……”裴嫣心神不宁,“向皇兄借阅的古籍孤本,温仪今日一并带回,归还东宫。

  言毕,宫殿再度归于寂静。

  裴嫣心忧,一刻也待不住了,起身便要告退。

  “有心事?”裴君淮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裴嫣步履一顿。

  “没、没有。”

  裴君淮看着她犹豫的模样,直截了当:“说。”

  “皇兄……”

  裴嫣攥紧袖摆,心底十分不安:“温仪是来向皇兄赔罪的,我又给皇兄添麻烦了。”

  太子久候不至,恐是坤宁宫那处遭遇阻滞。

  裴嫣心思敏感,隐约猜中几分原委,愈感内疚。

  “方才……方才是因着我闯祸的缘故,皇兄同皇后娘娘起了争执吗?”

  裴君淮不答,反问她:“为何要替那乐坊伶人出头?”

  裴嫣悄声道:“可若不救,她会死的。”

  “罚我,也只是遭一通斥责,禁闭思过一段时日便罢了。”

  她怯生生望向裴君淮:“可若罚乐人,乐人便会丢了一条性命。责罚事小,生死事大,我……我不想她蒙受不白之冤……”

  裴君淮眸色一暗。

  禁闭思过说得轻巧,个中滋味并不好受,皇妹免不了要遭人冷眼,若是触怒龙颜,再无皇帝庇护,坤宁宫里那些人定然上赶着落井下石。

  可那些潜在的隐患与苦楚,都被裴嫣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心性太过良善澄净,不会衡量利弊。

  也不知是该怜惜她,还是后悔没能教会她心狠。

  裴君淮叹息一声,望着皇妹。

  这个妹妹是他亲手教大的,裴嫣身上有着他、有着这世上众多人物都缺少的特征——

  纯粹。

  至纯至净的心性,如同一块未经打磨、灵气天成的璞玉,吸引着他……

  不。

  吸引一词太过逾矩,并不恰当。

  裴君淮抬指压了压眉心,让自己冷静。

  “那只是一介伶人,若以尊卑贵贱论,根本不值得天家公主代她受罚。”

  “可是皇兄教过温仪,”裴嫣争辩,“人无贵贱之分,皆天所生,我、我想救她……”

  裴君淮望着懵懂的皇妹。

  “手。”他取出戒尺,言简意赅。

  裴嫣知道自己要被打手心了。

  皇帝起于草莽,以武定天下,主张女儿不必深耕学识,通读女诫女训足矣。

  而皇兄与父皇极为不同,裴君淮以身作则时常自省自罚,在读书一事上待她很是严苛,不逊东宫夫子,错了便要罚。

  裴嫣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跟皇兄商量:“可否少罚三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两回,一回也成……”

  “手,给我。”裴君淮冷声命令。

  裴嫣缓缓摊开手心。

  “皇兄,轻、轻些……”

  她紧张得快哭了。

  裴君淮沉着脸色,无动于衷。

  戒尺高高扬起,裴嫣闭紧双眼,不敢再看。

  那道影子倏然轻轻落下,拂过她的手心。

  惩戒的痛楚并未降下。

  裴嫣惊讶,缓缓睁开眼眸。

  “皇兄?”她泪眼模糊,茫然望向太子。

  “你没错,不当受罚。”

  裴君淮抽回戒尺,温声道:“孤会亲禀父皇,解你后顾之虑。”

  裴嫣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多、多谢皇兄……”

  少女忙抬袖拭去泪痕。

  皇兄固然严厉,可她每回闯了祸,也是皇兄为她兜底,裴嫣喜欢待在东宫,喜欢和皇兄待在一起。

  “温仪还有一事请教,”裴嫣小心翼翼望向太子。

  “往后……往后温仪还能来往东宫么?”

  裴嫣亲近东宫,但她也心知,自己是个麻烦。

  母妃不喜她,皇后不喜她,宫中的宦官、侍女也都会在背地里窃笑着议论她。

  裴嫣清楚自己不讨喜。

  皇兄授她诗书传道解惑,她不想给皇兄增添不必要的烦扰。

  “何故问及此事?”裴君淮肃然,“母后又为难你了?

  “没有,”裴嫣匆忙摇头,“皇后娘娘待温仪很好。”

  “真的,真的很好。”她认真重复道,想让裴君淮宽心。

  “是温仪自己的主意,温仪不想再给皇兄添麻烦。

  “麻烦,”裴君淮皱眉,“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不算么?”裴嫣懵懂,眨了眨眼。

  “当然不是。”

  裴君淮神情肃然,耐心教予她:“温仪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温仪,弥足珍贵,万金不换,何来烦恼一说。”

  裴嫣怔住了。

  皇兄突然的肯定使她无所适从,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这番话,也无人教引她要将自己视作独一无二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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