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她_晴间多云【完结】(139)

  见是沈偲,容姑姑也很诧异。

  沈偲直截了当道:“姑姑,我今日来找你,是要你借我些银两。”

  当初欺骗自己侍寝容姑姑也参与其中,沈偲也是因此才有底气开口,毕竟是容姑姑对不住自己。

  借银两?

  容姑姑更诧异了:“你要多少?”

  沈偲略一思忖:“可以在肇京赁下一小间屋子的银两,先赁个一年半载,以及,够我生活的银两。”

  她也拿不准要借多少够用。彼时她心里没有一点主意,只知道暂时不能回临清——毕竟双亲以为她在宫中侍奉太上皇,她若这么回去了,又要费口舌解释许多,她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是先找个落脚处,等思虑周全了再说。

  容姑姑终于忍不住了:“女史,你究竟……遇上什么事了?”

  沈偲垂下眼帘:“我出宫了……”

  只说了四个字。

  容姑姑知道定是出了变故,于是答应下来:“我这就回去取银子,二十两应该够了。”

  待取了银子来,容姑姑把银子交到沈偲手上:“这里是三十两。”又不放心问:“你知道如何赁屋吗?今晚你又住哪里?”

  沈偲支支吾吾:“今晚我住客栈,明日我去街上打听打听。”

  容姑姑摇头,想了想,拉住她:“今晚你同我一起住在此处,明早我陪你一道去赁屋。”

  第二天,在容姑姑的帮助下,沈偲顺利赁下了一间屋子,租期半年。

  两个月后的一天,容姑姑忽然找上门来,形容比上回见面还要憔悴几分。

  这一回,容姑姑终于把自己的真实处境告诉了沈偲。原来,容姑姑自出宫后,便住在三个兄弟家中,起初她颇为心安理得,因她在宫中侍奉贵妃多年,兄弟们全都仰仗贵妃过日子,经过这么些年,兄弟们纷纷在肇京置下了不菲的家业。

  可随着贵妃离宫式微,贵妃这条财路也就彻底断了,兄弟们本就对此不满,她又忽然出宫,还轮番住进了三人家中,三人更是牢骚满腹,成日指桑骂槐。

  容姑姑想着自己年近五十又孤身一人,还指望着兄弟侄子们为自己养老送终,起初一味忍气吞声,只呆在自己那间小屋子里不去招人厌。但她的忍耐并没有换来片刻安宁——尤其是沈偲那一回上门后,弟媳妇更是找着了机会对她明嘲暗讽“在家里白吃白喝就算了,还带了外人来家里吃吃喝喝,这个家迟早被嚯嚯干净。”

  容姑姑忍无可忍,与她争辩起来:“若不是我小小年纪进宫,这些年在宫中为你们筹谋,你们能住上大宅子、攒下万贯家财?怎能忘恩负义到如此地步?”

  弟弟自然站在自己媳妇那一边责备容姑姑,于是容姑姑在一气之下带上自己的全部家当——一只小包袱就来投奔沈偲了。

  沈偲听后也是气愤不已:“容姑姑,你与我同住,日后你老了,我为你养老送终。”

  容姑姑拭泪:“我当初那般欺骗你,想不到……”

  沈偲笑了:“想不到,如今我们要相互照应了。”

  听了这话,容姑姑也不再瞒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还好我留了个心眼,还留了钱财傍身。”

  沈偲接过一看,目瞪口呆:“一千两。”

  在外独自生活近三月,沈偲对银两已有了充分的认识,有了这一千两,容姑姑可以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说起来,还是托你的福。”容姑姑轻声道:“这是我出宫时,陛下给的赏银……”

  容姑姑搬来后不久,首先需要照应的人却是沈偲,因为沈偲发现自己有了身子。两人商量后,决定彻底解决居所的问题,容姑姑拿出一百两银子,以自己的名义在城郊买了地皮建了房子,房子建好后,两人便搬去城郊深居简出。

  容姑姑是个聪明人,她从未问过沈偲为何出宫以及这孩子的来历。

  -

  曾芸回到重华殿,顾不得换上官服,放下医箱便径直去到书房要求面见陛下。

  小山道:“陛下今日心情不好,你有什么明日再来说。”

  因为孙雪宁出宫,陛下又记起了皇后娘娘。

  曾芸道:“我给陛下带了灵丹妙药。”

  小山问:“什么药?”

  “能治陛下心病的药。”

  小山叹气:“陛下的心病除了皇后娘娘,谁也治不了——”

  他突然顿住,因为他看到曾芸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小山顿时惊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你,你,你,你是说……”

  曾芸干脆推开他,十分鲁莽地推开书房的门:“陛下,奴婢有十分紧要的事要立即禀告陛下!”

  她的声量有些过于高了。

  正在批阅奏折的昭临听言,不禁微微蹙眉:“何事?”

  小山捂着嘴,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

  曾芸深吸了一口气:“奴婢见着她了!”

  “奴婢亲眼见着她了!”

  她憋了一路的话,终于伴随着眼泪说出来了。

  小山已经在旁哇哇大哭起来。

  昭临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闭眼稳了稳心神,再度睁眼:“你,再说一遍。”

  曾芸流着眼泪道:“奴婢方才见到皇后娘娘了,就在,就在父亲的医馆。”

  话音未落,昭临已然从案后走出,他全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沈偲,她,她还好吗?”

  他轻声问,唯恐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她就会再度凭空消失。

  “娘娘,很好。”

  “看得出来,她过得不错。”

  昭临默了片刻:“那为何,为何她会去医馆?可是伤了?病了?”

  “不、不是娘娘,是娘娘抱的奶娃娃。”

  曾芸有些语无伦次:“娘娘很好,是那娃娃不太好,也不是不太好,只是娃娃胎里带了热毒,需要医治。”

  小山听懵了:“什么娃娃,娘娘有娃娃了?”

  昭临却已经听明白了:“立刻带我去你父亲的医馆!”

  人已飞出门外,又被曾芸一句话拉了回来。

  曾芸道:“陛下,晚了,娘娘已经走了。”

  昭临险些被她噎死:“怎么人又走了?你没把她留下来,她人在何处?”

  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又道:“你怎么不说话?!你是要急死我吗?”

  曾芸望着陛下额上的汗珠和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晶莹:“陛下,您先别急,在医馆时皇后娘娘并没认出我,已经与娘娘说好了,三日后她会再来医馆的。”

  -

  沈偲照着曾神医的方子用了三日,果然,小船儿身上的红疹全部消退了。

  这日一早,待请来的奶妈喂饱了小船儿,她便抱着小船儿上了马车,一路不疾不徐摇到了曾家医馆前。

  奇怪,往日挤挤挨挨的医馆今日可以用人可罗雀来形容。

  沈偲戴上兜帽遮住面孔,下车往医馆走。

  医馆里空捞捞的,只有曾神医和那位女医坐在原处。

  沈偲微笑上前:“曾神医,您看,我女儿身上的红疹都好了,多谢曾神医妙手回春。”

  她很满意地掀开襁褓,露出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没了恼人的红疹,小船儿似乎也很开心,一个劲地笑。

  沈偲忍不住拿脸贴了贴那张小脸。

  太可爱了,简直和她父亲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

  曾神医说话有些结巴:“如此、甚好,甚好。”

  腰上又被人一捅。

  沈偲问:“曾神医,那是否还需要继续用药呢?”

  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亲自喂她?”

  曾神医道:“药可以停了,但井水浸身再延续七日,待娘子体内的余毒排尽,才能亲自哺育。”

  沈偲点头,放下碎银,又是一拜:“多谢曾神医。”

  她心情很好,抱着女儿笑盈盈地出了门。

  上了马车,沈偲却不想立即回家,便吩咐车夫:“先去趟通运桥码头。”

  到了码头,沈偲抱着女儿下了马车,在河边晒太阳。

  眼下是初春,野草疯长,河道两侧绿意盎然,河边只停了稀稀拉拉几只小船,沈偲指着小船让女儿看:“小船儿,看到船了吗?便是你名字的由来,小船儿,小船儿……”

  她想起那一回送别父亲便是在此处,而那一晚,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接纳了昭临……

  她情不自禁地连连亲吻小船儿:“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小船儿。”

  也好喜欢、好喜欢小船儿的父亲。

  沈偲沉浸在那一晚的回忆中,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人正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潺潺的流水声还有小船儿咯咯的笑声,很默契地盖住了身后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可以听清沈偲的低喃:“小船儿,小船儿。”

  昭临突然开口道:“这便是女儿的名字?”

  “为何偏偏叫小船儿呢?”

  “是因为,姐姐也在思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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