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她_晴间多云【完结】(77)

  沈偲只觉恍如隔世。

  她缓缓起身,福身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语气恭敬如初。

  昭临微微一笑,在她面前站定:“今日事务繁多,来晚了。”

  说完他便后悔了,他何须向她解释这么多。

  “你找我有何事?”

  沈偲眼帘低垂:“殿下,奴婢今日前来,是想求您——”

  唇瓣忽而被长指点住。

  “沈偲,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咱们还是一桩一桩说,如何?”

  “三日前,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可还记得?”

  太子说,他给她三日时间考虑,究竟要不要答应他。

  沈偲默了一瞬:“奴婢已经答复了您。”

  她留字不愿。

  昭临道:“你连当面与我说清的胆量也没有吗?”

  “还是,当着我的面,你说不出口?沈偲,你真正看清楚过自己的心吗?”

  昭临看着沈偲的眼睫颤了一颤,蛊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究竟是愿,还是不愿?”

  沈偲却慢慢抬起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平静地直视面前的太子,一字一句道:

  “尊贵的太子殿下,奴婢今日并非以沈偲之身来求见您。奴婢是以您的臣子——大睿临清县主簿沈行舟之女的身份来求见您。”

  昭临微怔,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此刻面上,竟带着莫名的慈悲、怜悯和坚定。

  “臣女来此求见大睿太子殿下,臣女恳请太子殿下,还臣女父亲沈行舟一个公道。”

  昭临就这么盯着她看了许久,骤然发出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沈偲,他还真是小看她了。

  “你原是要孤公私分明。”昭临笑道,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孤就与你,先论公道,再说私情。”

  作者有话说:

  这版有一点改动。

  第66章 喜欢

  听了太子的回答, 沈偲心跳得很快。

  来之前她其实已经做好了任太子予取予求的准备,可是到了书房后,她改变了主意。许是因为这间书房曾给她留下过一些可以称之为美好的回忆——入宫后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刻。

  所以即使恨透了太子寡廉鲜耻的一面, 沈偲仍抱有一丝希冀,或许太子还没有丧失身为一国储君应有的睿智廓达。

  她似乎, 真的赌对了。

  她眼眶发热几欲流泪, 还是忍住了。

  “过来。”太子朝她伸出手, 沈偲一眼看见他手心先前烫伤的痕迹并未完全消除, 留下了一抹浅粉色的印记:“孤带你去看贡砖案的卷宗,所有你想知道的,孤都让你知道。”

  “等你一一看过, 你再来评判,在这件事的处置上,孤究竟算不算公道。”

  沈偲犹豫片刻, 终还是把手交到他手上,太子不假思索地反握住她的手, 手指深入指缝间,不留半点空隙, 太子就这么牵着她往书房里间走。

  须臾后, 沈偲顺着他的指引乖乖坐在书案后, 坐在太子独属的座椅之上,她面前是太子每日的功课, 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案牍。

  “这便是贡砖案的全部卷宗。”太子从案牍中抽出一卷, 平铺展开。

  “孤提醒你一句, 今日会审沈行舟时,沈行舟已亲口承认是他疏忽大意,混淆了真假贡砖。”

  长指在右下角轻点:“这是证词, 已经过你父亲亲笔画押。”

  沈偲默默看完证词:“是父亲的字迹没错。”

  “但这不是事实。”

  “你有何证据?”昭临道:“昨夜孤已额外开恩让崔世君带你前往诏狱,你也亲眼见到了你父亲,亲耳听到你父亲认罪。”

  在她看望沈行舟时,昭临就藏在与牢房一墙之隔的密室之中,透过密室的观察孔,将她默默流泪的样子尽收眼底,她的眼泪让他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坏了。

  沈偲默了一瞬:“奴婢没有证据。奴婢只是不信父亲会犯这种过错。”

  “太子殿下,您知道沈行舟这个人不过几天时间,不过透过这几页单薄的供词,可是我,我认识他业已十六年。”

  “我或许是这个世上最熟悉他的人……”

  昭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缓缓抚过“沈行舟”三个墨字的玉白指尖。

  “他有才华却屡试不中,最终止步秀才。他古板认死理,为人固执,又带了些读书人的迂腐倨傲,母亲常说,他一张嘴便得罪人……他这副性子曾令他吃了许多苦头,境况最差时,他不得不带着妻儿寄居破庙。”

  “可便是这么一个人,亲自教女儿读书习字,他说,‘自古才女多不胜数,为何不能添一个沈偲’。寄居破庙时,他彻夜不敢闭眼,只为赶走趁夜出没的蛇虫鼠蚁,让妻儿能够安心入睡……”

  “他,便是我所认识的沈行舟。”

  沈偲也不知自己怎会在太子面前说这么多有关父亲、有关沈家的往事、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是太想让这个可以主宰父亲命运的人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昭临沉默良久:“他或许是位好父亲好夫君,但这不能改变他此番疏忽的事实。”

  沈偲起身离座,与他面对面而立,道:“太子殿下,您高高在上,您可知大睿现行的考察、监察制度对像父亲这样的底层官员有多严苛?稍有差池,哪怕是无心之失,轻则当众训诫重则罚俸殴责。父亲心重面薄,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公务之上。无论酷暑寒冬,每逢贡砖出窑的日子,他便往返于官窑和码头。他有眼疾,发作时几乎难以视物,为了鉴别贡砖是否合格,他甚至练就了凭借手掂判断贡砖质地的本事。”

  “父亲对此颇感骄傲,他说,每批贡砖的封条之上皆留下了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他须得为此负责。”

  “试问,这样一个做事一丝不苟又极熟悉贡砖的人,又怎会混淆真假贡砖?”

  闻言,昭临拧眉不语——这是今夜沈偲第二回令他始料未及。

  他起初以为沈偲今日前来是为了求他宽宥沈行舟,毕竟沈偲是位颇为柔弱的女子。可沈偲却为沈行舟鸣冤,要求他还沈行舟一个公道。

  昭临亦没料到沈偲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如今大睿官场的弊端。大睿立朝六十三载,一向以严刑峻法震慑贪腐庸碌,此种严苛在皇祖父建武帝在位时达到顶峰。故而父皇登基后,为缓和君臣之间日益积压的矛盾,对上层官员的挟制有所放松,但此种怀柔却难以广泛地覆盖众多底层官员。因此对官员的管理呈现出上松下紧的畸形态势……昭临有心改变此种态势,但太傅孙公正说此事需要契机,不可操之过急。

  昭临不得不承认,也许他对沈行舟这位普通底层官员的认识,确实流于表面。

  长久以来他所身处的位置,让他极少有机会关心处在权力末端的底层官员。

  可正是这些散落在全国一千一百三十八处县邑品级最低的芝麻官们,上承朝廷令旨,下辖数以万计的黎民百姓,他们是大睿江山稳固的楔子。

  懊恼、愧疚涌上心头。

  昭临定定望着面前人,从这一刻起,她带给他的冲击和震颤不再局限于这张面孔和这具身躯。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狂喜,昭临清醒地意识到,沈偲仁慈、宽容的秉性可以弥补长久以来他所缺失的部分。

  她是他这一生的起始与归宿。

  昭临忍住心头的激荡,拿起卷宗,反复查看某两处,顷刻间心中有了答案。

  “你说的是真的,孤确实得还你父亲一个公道。”

  昭临一把攥住沈偲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吩咐:“小山,速去备马,孤要出宫。”

  “是,殿下。”

  “再准备一件斗篷。”

  “是,殿下。”

  “殿下?!”

  沈偲被他拖着小跑跟在他身后,不禁问:“夜已深,您要带奴婢去何处?”

  “去揭开真相。”

  -

  一柱香后,两人一马,最终停在公主府邸。

  昭临率先跳下,回身抱沈偲下马。

  沈偲不解,为何太子深夜带她来公主府。

  昭临亲自上前叩门,门房开门见是太子吃惊不已,忙入内禀告,公主府内灯火渐次点亮,随即灯火通明。不一会儿,世君急急走出,躬身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殿下,请。”

  随即将太子与一旁身披斗篷遮面的宫人迎进厅堂。

  永徽打着呵欠姗姗来迟:“昭临,你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你身旁这是?”

  沈偲这才摘下兜帽,福身向公主和世君行礼:“奴婢沈偲,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驸马爷。”

  “沈偲?”永徽更奇怪了:“你们究竟为何……”

  昭临道:“我与驸马爷有要事相商,沈偲也一并参与。”

  “皇姐,你让闲杂人等都退下。”

  永徽屏退一众人等,偌大的厅堂只剩四人。

  “你也回避一二。”昭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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