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棠_橘子皮炒牛肉【完结】(22)

  “皇伯隐匿在这林间,外间事却是无所不知。”

  无相面色平静,松弛如云:“你若介怀,今日又便不会来。”

  静默对坐片刻,谢晋到底端起了那瓷碗。茶新,味道却如旧。

  “崔宏一事,皇伯不打算管了?”

  无相比当今圣上大两岁,立储之时,已经重病到不能起,太医断言无救。彼时朝局动荡,先皇压下去的谣言眼瞧着有复起之兆,无相身为长子不忍看见这样的局面,对外称病逝,遁入空门。

  欲舍身破外间传言,可他走后,圣上却并没有那么做。

  十五年前入无相寺,世间便再无豫王,只有无相。他脱离得干净,身边就一个侍者,再无旁人。

  谢晋知道得晚,开始处理朝政之后才被告知豫王还活着。两年前他在无相寺遇刺,崔宏也十分巧合出现在此,虽心里有疑,事后却并未问起崔宏一事。顾念的还是以往的亲情。

  但今日来,也并非子侄探望,而是要来问清楚。

  “贫僧已是方外之人,不会插手。”

  无相定静而坐,对他此问毫不意外,亦给了其明确答复:“种因便有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心间既然有了衡量,便不必顾虑。”

  谢晋饮尽杯中茶,放下。

  得了想要的回答,他起身离开。可行至门前,他到底顿足,问了句:“皇伯认识沈棠?”

  他清楚沈棠并非撒谎之人,那日她既然否认自己与崔宏无关,又道自己确实留在寺中一个月,可偏偏锦衣卫什么也查不到。

  除了面前人的刻意隐瞒,不会有其他可能。

  沈棠或许不相干,他却未必。

  无相颔首,并未否认,“她只是来给贫僧看病的。”

  谢晋笑说:“沈雍也说与崔宏再无来往,可到底还是给其母治病,如此看来,话也不尽实。”

  他也不愿往坏处想,可事实是,他的皇伯似乎在包庇与纵容崔宏。

  “小施主善心,不忍抛下年迈的老妇人,你无须多想。”

  谢晋试图探问出什么,可那容色依旧寂清,不起任何波澜。

  他亦平缓着语气,顺着话道:“崔宏的那些人困了她两天,想要她交出密信,却丝毫未动她。若沈雍与其无关联,皇伯可知他们行事突然心软,是为何?”

  无相抬眼看向身前人。身为储君,他能权衡利弊,决断生死,细丝分毫都能条理清晰,可此时他却只看见,他终究落得了一层枷锁。

  “你眼下无法明白,或许将来便能理解。”

  随后出言又劝了一句:“沈雍与此事无干系,你何不放了他?你将他留在大理寺,为的是让暗中谋反者自己跳出来,此举虽看似最无险,于你也最有利,可你有无思量过,其家人会担心?”

  谢晋并未问,为何适才还澹然不问事的皇伯突然又管起沈家的事,他扶手:“此事就不劳皇伯操心了。”

  此间再无话,无相素默。

  谢晋就等着无相接他的话,再作解释,可是没有。

  他举步出了竹舍,视线抬起时,便发现那竹林中不知何时,立了一块墓碑。

  略敛了敛眉,回过视线。

  无相眉宇无迹,合掌向他辞别。

  -

  如今密信一事,暗处的人已然急不可耐,谢晋便也在沈府外留了人,锦衣卫夜间会将每日情况都回禀。

  码头与药铺都发现了逆党踪迹,前前后后也抓了几个,但来不及审问皆服毒自尽了。

  再之后便是各处眼线监视情况,譬如沈府近日没有动静,一切如常,沈棠不曾将当日被抓走之事宣扬给任何人,江少卿不知,沈府上下所知道的便只是抓错了人。

  谢晋闻言,心间便有些起疑。

  当日她同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无端莫名。他隐隐察觉她有些过于刻意。

  锦衣卫见太子略有停顿,便又多说了两句。

  “沈姑娘那未曾发现异常,近来除了在府中,便是在药堂,不曾去别的地方。”

  遇上那些事,略略缓了几日,便又能若无其事地出府。

  不知是心大,还是真不怕死。

  谢晋摆手,示意下一件。

  锦衣卫继而就说了端王世子谢辰的近况,听闻端王妃进宫向皇后请旨,说谢辰年岁不小了该娶妻选妾,绵延子嗣。

  端王无旨不入京,端王妃与世子留京恩养,虽锦衣玉食从不曾亏待,实则处处约束。尤其是世子婚事,必定是要经过宫里点头。

  谢晋知这是试探,不过却也没有上心。

  可下一瞬,就让他狠蹙了眉。

  “你说他要纳谁为妾?”

  “......沈姑娘。”

  翌日午膳间,皇后果然将端王妃请旨的事告知了饭桌上的父子俩。

  圣上微微皱眉,不甚同意。

  沈雍与崔宏尚有牵连,此时再扯上端王府,只会将事情闹得愈发严重。

  皇后则觑了太子的面色,见他没有说话,倒是有些意外。

  “沈老太太连臣妾当日给的名册都拒绝,如何会看得上谢辰。他花名在外,成日流连在南市楼,烟花画舫......这样浪荡的性子,臣妾都没有这个脸面去同沈老太太开口。”

  圣上道:“自然不好强求,另挑选罢。”

  两日后,锦衣卫依旧入夜进了宫。

  照旧禀了各处动向,最后回禀了唯一的一件不大寻常的事。

  “端王妃昨日请沈府老太太进府诊脉,沈老太太身子不便,是沈姑娘代为去的。”

  谢晋停缓了几息,挥手让人退下。

  待锦衣卫离开,黄安重新进了殿。

  太子此刻没有批折子,而是坐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他奉了杯茶上前,便欲退下,太子忽然抬头:“端王府请医的事,不曾听说?”

  黄安就道:“奴才听说了。”

  沈家的事他如今不敢多嘴,也不敢去打听;可端王府的事,便是太子不说,私下里有宫人或是官员讨好,时有传消息来。他昨儿就听说了,可不过是请医,人又好好的回去了,他哪敢刻意去提这事。

  眼下太子冷不丁地问他这样一句,语气里隐隐就有责怪的意思。

  他近前躬身回:“辰时出的府,午时前就离开了。”

  有了太子的问话,往后两日,黄安便也不敢再作不知了,还特意提醒着沈棠的行踪。

  好巧不巧,还真让他又听得了个连他都不敢相信的传话。

  ....

  春日一过,夜晚江畔的画舫渐次多了起来。彩绸张天,花灯映水,那隔窗里的翩翩纤影,舞姿娇娜,遥遥望着,尽是一片浮华声色。

  沈棠随着端王府的下人,上了画舫。

  舫内的锦阁里,侍从挑开珠帘,便见里面芬芳馥郁,皆是女儿家的脂粉香。不过眼下除了那靠椅上坐着的人,再无旁人。

  “世子。”

  沈棠就在隔帘边,远远地屈膝。

  “站那么远做什么?”

  沉靠在椅子上的谢辰招了手。

  沈棠没动。

  谢辰让侍从都退了下去,起身走上前,“你还真敢来。”

  沈棠道:“心平气和相谈,好过动手。”

  她既然防不住对方逼迫动粗,不如直接同意相见。

  谢辰也直接:“两年前无相寺,你见到了崔宏,却知情不报,你猜太子知晓,会如何待你?”

  两年前的刺杀,显然端王府也是参与了的。

  沈棠问:“何以见得?”

  谢辰见她不肯承认,也没有拆穿。目光在她姣美无瑕的面庞上滑至玲珑玉般的耳尖再寸寸往下,以目丈量,最后落回她的双眸间,懒散道:“太子将你爹下诏狱,又让锦衣卫审你,当真不顾念往日情分!他如此疑心,你终究错付了啊!”

  沈棠对他这样虚假的同情毫不动容,也不想知道他为何会清楚她与太子之间的事。

  他停步在她面前:“老实讲,本世子还真不信东西会在你手上,也就那群蠢货会信。不过我倒是好奇,你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即便东西是沈雍藏着,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女儿知晓。这么重要之物,交给她一个女子能成什么气候?

  可偏偏她与崔宏那群蠢材说那番话,又不得不令他疑心。

  谢辰不由得又打量了面前的女子,思考着她此行的目的,又有几分可信度。

  沈棠看着他直言:“世子非是不信我,而是不信崔宏。”

  谢辰不信崔宏能将信交到她爹手里,但又与谢晋一样,不得不怀疑,也都想要拿到手。

  谢辰看她如此笃定,微微一顿:“这么说,东西还真在你手上?”

  “世子不是不信么?”

  谢辰眯着眸看过去。

  他自然不信崔宏,这么多年他父王也道崔宏此人不可尽信,当弃则弃。可这样的话从她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近似挑衅,让他面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你真是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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