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棠_橘子皮炒牛肉【完结】(6)

  谢晋端茶杯的手蓦地一顿,面色就有些凝滞。

  此时的前厅热闹着,女眷们都已经聚在一堂了,沈棠远远停在花廊没有近前,等明嬷嬷将方子煎熬事宜嘱咐完便打算离开的。

  等了片刻,晏夫人适才让跟来的小丫鬟突然被支走了。

  看着突然走近的人沈棠下意识就看向了周围,不待她开口,便听他先问:“不是不喜来这些宴会?”

  语气尚是温和,可不知为何,沈棠直觉谢晋这话里有话。

  他在不悦,她来宁国公府。

  或许适才她离开,晏夫人说了些什么罢。

  沈棠手中拿着适才锦盒,低眸瞧着,没有解释她无意那些事。

  她忽然就想听听看他是如何想的。

  默等片刻,谢晋抬眼过来:“晏秦自有内阁邱明之女配为正妻。”

  沈棠未料到是这样一句。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蕴含了不少别的。

  她也缓缓抬眸看过去,不由地想到这些年的种种。

  十岁那年在太后宫里落水,是她第一次见谢晋。那会儿太后还在,祖母时常带她进宫,似乎每回都能见到他。

  可一年后,太后薨逝,她便再没进宫了。

  再见面,便是两年前的无相寺,他穿着锦衣卫飞鱼服却遇刺受伤。伤好后,谢晋只知是她为他止血包缠了腹部的箭伤口,送来好些赏赐。

  后来两人第二次见面,他便问自己是不是心悦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突然被看穿揭露,她当真紧张到恨不得将自个埋藏到地底。

  他竟知道她心悦他。

  那会儿她不明白,后来发现,谢晋察人于微,相人于骨,好似无有他看不透的。才刚及笄的她怯于表露自己滚热到要膨出的心意,总是敛藏起来。

  但不论怎么,他总归知道,她心悦的是他,断不会误会她今日当真是为了相看才来的宁国公府。

  可眼下他无端强调这样一句,内阁、正妻、相配.....是在提醒她的身份匹配不上宁国公府?

  从前只是远观,心间暗慕遂不甚了解,相处一久,便知他虑事周详,最擅谋算。

  他与宁国公府有一层表亲的血缘在,操心宁国公府的婚事,实在不意外。

  沈棠此刻内心说不上什么滋味,喉咙却似黏堵了一般。握着锦盒的手臂僵硬绷紧,她缓缓侧过身掩起自己的狼狈,牵出抹极轻的笑来,应和他:“那自然是匹配的。”

  谢晋也没再多说什么,亦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一句:“早些回去。”

  便往那前厅去。

  沈棠应了他。

  视线里,仍是两抹赤色的身影,一前一后。

  明嬷嬷这会儿也已经出来了。

  开春的天尚寒凉,但今日赴宴便没带上挡风的斗篷,适才太子突然来,姑娘又随着众人站在露天地吹了好一阵风,她便想着,姑娘这会儿肯定有些不适了。

  谁知才刚走近,便见姑娘仅仅端着个不轻不重的锦盒,手抖得厉害!

  果是不见半点好,反而愈发严重了。

  她忙接过锦盒在手中,握着那凉透的手背,含泪劝道:“姑娘,要不您就告诉老太太吧。”

  第4章

  “嬷嬷不知,钢针透骨可疼了。”

  夜里洗浴完,明嬷嬷又好生哄劝,却只是轻轻回应了她这样一句。

  头乌发如绸缎散落颈边两侧,她家姑娘抬头看向她,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像孩童时一样撒娇的语气。她知道这是在安抚她这个老婆子,不想让她太担忧,可姑娘打小怕疼也是真的。

  不过那会儿有亲生母亲贴身养护,自是样样娇贵些。

  后来夫人去得早,老太太纵然偏爱姑娘,可性情方面也多是往“沉静”二字去教导,才养得这样一个事事皆独自承受,轻易不露出真实情绪,更不愿分扰旁人半分的性子。

  这么多年未见姑娘同自己娇软一回,如今再同她说怕疼,听着当真令她心疼又难受。

  可那钢针疼,穿骨的箭就不疼么?

  老太太的针法便是不能医治好旧伤,也能缓解,如此苦苦捱着何时能是尽头?

  明嬷嬷又不敢硬劝。

  她知道姑娘是不想老太太知道她与太子的事。因以老太太的脾气,要是得知姑娘受了这样的伤,两人私底下无名无分地又好了两年,定不会叫姑娘受委屈,立时就要闯进宫去的。

  而姑娘的性子,自个喜欢是一回事,若是让祖母舍了脸去替她讨,却是万万不肯的。

  大概姑娘内心此时亦是纠结的。

  毕竟喜欢了七年的人,又哪是说舍了就舍了的。

  “姑娘在寻什么?”

  沈棠起身行到常日里放医册的檀木箱前,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套银针包,她记得她是放在里面的,可翻了半天没有找到。

  “包银针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嬷嬷可有看见?”

  明嬷嬷见她寻得着急,也上前一同翻找。

  片刻后,在藏在格物架后面的檀木匣里翻到了。

  木匣里面放的是一支海棠花宝玉簪,一块青白玉龙凤玉佩,还有一个赤红的荷包,银针包就并放在旁边。

  沈棠这会儿才想起来,是早前祖母抽查,她谎称银针包落在药堂,方才随这些东西一道藏了起来。就是担心清扫房间时,被丫鬟们翻出来,入了祖母的耳,怕被她知晓。

  她目光在那玉佩与玉簪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将银针包拿出来重新铺在案上。

  伤好之后,她也曾试过,刚扎下去时,手是稳的,可没几针,胳膊便开始失力,抖得她根本握不住。

  她那时也并未着急,只是未曾想养了一年余,也依旧不见好。

  此刻她取出银针,对着棉花缝的手托缓缓扎入......如以往一样,根本坚持不了几针。

  她今日仅仅抱着个锦盒都能抖,来日怕是连东西都拿不起来。

  沈棠垂目紧盯着银针,让明嬷嬷再取一盏灯来。

  她反复试练,到最后整个手臂扯着又疼又抖。

  灯盏就置在旁边,光晕微晃着纤弱的身板,往日乌濛似盛星月的眸子失了焦,柔婉的面庞覆了层冷寂霜色。

  见她没再继续,却是怔在那,不知在想什么,明嬷嬷看不下去,出声安抚:“今个已经晚了......姑娘不如先歇罢。”

  沈棠行到榻上躺下,墨发披散在衾枕上,蜷弓着身子。

  像是自我安慰,对着面前的人道:“没事的,嬷嬷,即便不能施针,也可精进旁的。”

  明嬷嬷记得姑娘当日看见老太太一手针法,治沉疴,托生死,便埋头苦学医这些年。如今手伤,动不了针,诸事皆不便,如何能没事?

  “姑娘聪明,学什么都能成。” 明嬷嬷钩落着帘帐,一边忍不住又劝,“可若还有希望,姑娘又何妨让老太太试试,也好结束这样折磨。”

  沈棠没接话。

  她这肩膀受的伤重,也因当时没处理妥当才落下这样的后遗症。如今天凉发疼,便是愈发严重的迹象。

  她没抱什么希望。这样的症状,便是祖母施针,恢复的机会也渺茫。

  宁国公府的宴会没多久,晏夫人又寻了机会想见沈棠,道是身子不爽利,要让沈老太太再来瞧瞧。

  沈老太太身子这两年大不如从前,近来已经不再出府给人瞧病,京中妇人知晓这点已经不敢贸然下帖来请,但晏夫人的意思老太太是清楚的。

  只是她瞧着自己孙女不愿去,也不好强求,便私底下问了沈棠,是个什么想法。

  沈棠如实道:“晏夫人自然是和善之人,只是那样的高门人家,里外都有人细细盯着,孙女怕也适应不了。再有......我也听说,世子意属邱大人家的女儿,两家似有商议婚事。”

  沈老太太本以为是推托之词,又多问了几句,听完这传言有鼻有眼,到底作罢不提。

  活了这大半辈子,沈老太太见了许多京中后宅深院的糟心争抢,不是为名分子嗣,便是争夫宠爱。不光权门贵族,寻常人家也是如此。家族子嗣一旦闹起来皆是六亲不认,那样冰冷窝子没人情味的宅院,倘若自个孙女进了这样的地方,怕是苦一辈子。

  她沈家向来只是一子一妻,国公府亦是如此,她才有意顺了晏夫人的心思。

  可一旦与别家有个什么牵扯不清,便要及时退离,莫惹那等麻烦事。

  沈棠随在祖母身边,这些话她也是从小听到大。

  傍晚时分,沈老太太心疾又犯了,伴着热症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荣氏与杨氏带着各自儿女来服侍,老太太却只想要静歇,没留人将他们都赶走了。

  二爷沈偃下值回来听见老太太病倒了,外罩罩甲佩剑也来不及卸下,着急忙慌去了西侧院,边走边数落妻子杨氏:“母亲身子骨不易折腾,她平日出府诊脉你也不拦着,这下积劳过度了!”

  人未到,声先到。夫妻俩才踏进房门,屋里的徐妈妈便将人挡了出去。

  “二爷回吧,老太太需要安静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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