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镇外，各路人马穿着异色服饰，乌压压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黑影从孤清的镇中走出，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众人如临大敌，纷纷握紧手中法宝兵器。
季风抬眼，将那些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在数田里的庄稼，又像在看一场无趣的把戏。
“你们还真是杀不干净。”
当先一人义正辞严：“纵使我等身死此地，也绝不放过你这魔头！你杀八大家主时，就该想到有今日报应！”
“报应？我最不信这些。”季风轻蔑地笑了笑，他微抬下巴：“你们谁先上？”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向前半步。
季风仰头望了望天。
“快些。”他说，“怎么，都不敢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忍不住左右看看，咬牙高喝一声：“魔头，拿命来！”手握玄铁宝剑, 抢扑上前。
然而没奔出三步, 便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季风垂眼扫过那具动弹不得的身体, 平淡道：“还有谁？”
众人左瞄右看, 你推我搡, 谁也不敢先动。
人群中有人高声喝道：“大家一起上！这魔头手段再厉害, 也抵不过咱们众志成城，如果一个一个上，势必要被他单独击破！”
众人应声，皆觉有理，齐扑而上。
但是未到季风身前，便又如割麦子一般一茬接一茬倒下。
季风道：“再来。”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凌厉的耳光，抽得众人面皮红胀。
叫嚣声震天，却没有谁愿意再靠近一步了，众人纷纷躲在法宝护罩后面, 掐诀施阵, 霎时一片光华璀璨, 刺人眼目。
这下季风不得不侧身闪躲，再也无法维持原先散漫的姿态。
众人心下大喜，叫道：“他撑不住了！区区金丹境界, 拿下他, 重重有赏！”
季风正全神贯注应对漫天术法，蓦然之间，身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季风觉察有异, 然而变故发生太快，
一只带着焚天烈焰的手掌自虚空中探出，直直按向季风胸口！
季风避之不及，胸前衣物瞬间破开大洞，皮肤像蜡一般向下消融，露出森森白骨。
季风呛咳了一声，众人皆看到那个裸露在外的胸腔之中勃勃跳动的心脏，但季风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好卑鄙的手法。”他声音破碎，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杀了我，恐怕你们现任的家主，不会如意。”
偷袭者早已抽身，退回人群之中，遥遥传来一声高喊：“段家弟子听令，拿下魔头，不论生死！”
季风静静垂眸，望着自己胸前那个骇人的血洞，轻声道：“好吧，看来我今日要殒命于此了。”
再抬头时，眼中骤然迸发出森然冷光，抬手回勾，指缝间便夹了一片染血的透明薄片。
最前两人脖颈顿时迸出三尺血线，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向后仰倒，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殒命在你们这些小人手里……还真是可惜。”
“魔头还有余力！都出手，都出手！”
季风出手如电，可在场诸位无一不是好手，境界压制犹如天堑，很快，他身上便伤痕累累，黑色的褂衫色泽更重，散发出浓郁的血腥。
他被人齐肩斩断一臂，胸腹大大小小中伤十余处，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高温龟裂破损，却仍屹立不倒，每次出手，必有一世家子弟血溅当场。
惨叫声、哀嚎声笼罩整个海云镇，昔日安宁的小镇，此刻成了人间炼狱，而季风如此间的浴血修罗，黑发披散，满目阴鸷。
“他……为什么还不死啊？”有人颤抖着声音道。
“怕什么！将他碎尸万段！我就不信，他化成灰还能翻天！”
林瑾瑜不忍再看。
杀声如雷贯耳，她咬紧牙关，转身朝镇中狂奔而去。
她想去找苏溪，想告诉她快走，季风撑不了多久了。
可是苏溪怀着足月的身孕，外面重重包围，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纵使知道自己此刻如幽灵一般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停下奔跑的脚步。
胸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将她整个人烧沸了，点燃了，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肯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长夜。
林瑾瑜扑到门前。
只见苏溪嘴里死死咬着一卷白棉布，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
她的手浸泡在血泊里，指缝间不断有温热淌下。床边扔着一把剪刀，刀刃上还挂着黏腻的血珠。
林瑾瑜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苏溪肚子上。
看到一道狰狞的裂口。
是她自己剖开的。
苏溪面色虚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看起来随时都会气力不济昏倒过去，口中的白色的棉布逐渐被染成鲜红，可她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婴孩，又咬紧牙关，拿起早已备好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合自己腹上的伤口。
林瑾瑜的双手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已被眼前一幕震到无话可说。
“苏大夫……”林瑾瑜低声道。
纵使知道自己无法与苏溪交流，但还是遏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苏溪已经下了床，额头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沁，脚步虚浮，却稳稳托着怀里的孩子走到门边。
那孩子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除了最开始的一声哭叫，竟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冀望，紧闭着嘴，一声不吭，静静望着她。
苏溪低头，有些担忧地拍拍他的背，苦笑了一声。
外面的杀声与呐喊尚未停歇，也就意味着，季风尚且仍在世上。
苏溪抬眼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季风。”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脚步不由自主向他的方向移动两步。
可她猛地顿住了。
她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小小的、安静的脸。
然后闭上眼睛，狠狠咬住嘴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再睁眼时，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踉踉跄跄，迈了出去。
身后传来草木折断的声响。
苏溪回头。
看到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
林瑾瑜毛骨悚然。
是沈易，年轻时的沈易。
修仙之人容颜变化本就不大，可林瑾瑜见过的那个沈易，比眼前这人多了几分老辣与深沉，此刻站在苏溪面前的，还只是一个尚且青涩的青年。
“苏姑娘，”沈易率先开口，语气温和“请随我来吧。”
苏溪盯着他，警惕道：“你是谁？”
沈易朝她恭敬行了一礼：“在下沈家三子，沈易。”
苏溪冷笑一声：“沈家。”
“我与他们不同，”沈易迎上她的目光，诚恳道，“我是来帮你的。”
“为何要帮我？”
“我敬佩季风的为人，也敬佩夫人你，我不愿见英雄就此落幕。”
他顿了顿，又道：“我……曾受季风恩惠，答应过他，若有机会，便救你出去。”
苏溪望着他，目光幽深。
“是么？”她淡淡道，“他竟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
沈易垂眸：“此地不宜久留，季风……恐怕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便会搜到这里。”
“你要带我去何处？”
“我会寻一处能安置你们母子的地方。”沈易神色郑重，“我沈易保证，这孩子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没有人知道他会是谁。”
苏溪静静地望着他。
那眼神那样冷，冷得像要看穿他每一句谎话。
可她别无选择。
她想过逃，可拖着刚出生的孩子，又能逃去哪里？
林瑾瑜忽然从她眼神中读出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恨意。
是苏溪那张干净脸上从未浮现过的、汹涌的、要将人吞噬殆尽的恨意。
可苏溪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
“沈易，对吧？”
“正是鄙人”
苏溪一字一字道：“好，那日后，我母子二人，便要仰仗沈公子多多照顾了。”
***
林瑾瑜如同地缚灵一般四处游荡，她眼睁睁看着苏溪被沈易带走，伸手探到海云镇的边缘，像是碰到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另一头，人潮汹涌，见季风负伤，众人皆以为自己有机会拿下魔头，立下头功，各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奋不顾身冲上去，又一茬接一茬倒下来，渐渐围绕着季风堆出一圈尸山。
泥土吸饱了血水，被染成红褐色，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用低下头，也知鞋底是个什么模样。
林瑾瑜立在人群外，看到仙家众人面色赤红，眼珠鼓胀，脸上却全是一副兴奋模样，嘴角甚至隐隐带笑，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