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冷雨_婋女【完结】(191)

  冷梧总算见全了叶家大房的人。

  大哥叶西涛,二哥叶西海,是伯父与文夫人的双生儿子。大哥女儿九岁,名叫叶棋,二哥儿子五岁,名叫叶桥。

  叶家人起名倒是别致。听涛观海,风起云涌。而叶家三房的女儿,正好是叫叶西云。不过远在英国,不多见罢了。

  “小冷好,我是崔雨。”温婉女子向她打照面,叶桥在旁边叫妈妈。女子摸摸他的头,说向你三婶婶问好没有?

  “早就叫过了。”冷梧笑。

  女子名叫崔雨,在燕北大学历史系任教,是二嫂。大嫂裴沛她认得,妯娌间打了个照面。叶西风手不离她,笑着与堂兄弟寒暄。

  大家簇拥这对小夫妻进内院,都说:“爸妈在里面,我们先进去再聊。”

  正房里,文夫人与伯父端坐。伯父戴眼镜,清瘦,气场儒雅。冷梧和叶西风问好,小辈们仍站着。等伯父颔首应下,说:“都坐吧。”这才整齐落座。

  文夫人挑起话头:“远远就见你们从游廊走过来,真是一对壁人。”

  裴沛:“可不是吗,真是郎才女貌。妈妈,我和西涛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笑声阵阵低低响起,气氛轻松不少。叶家人不提当年旧事,仿佛从未发生过。伯父清咳一声,大家又不言。

  几乎是伯父问一句,她和叶西风才答一句。

  昨天舟车劳顿,休息好了吗?

  好了。

  二爷爷身子如何?

  老人家康健。

  其余小辈则在一旁饮茶,不点名绝不插话。

  “小冷。”伯父说,“你如今事业有成,作为一家人,该恭喜你啊。”

  闻言,冷梧不自觉脊背挺直。从前那些任性之举,怎么瞒得过眼前手眼通天的人物。究竟是敲打还是恭喜?她微微抬眼,心内一肃,不动声色搁了盏。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一天了,泪……——引用民间对联:初光照楹柱,志远展风华;《人月圆·会稽怀古》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吉祥航空:“不管……梦想。”《人间草木》“我们……麻油”;歇后语: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第90章 荷影

  面对夸赞, 冷梧微微一笑,说乘着时代新风,事业便有了气色。

  伯父的目光隔在镜片后, 凛得像块透冰,嘴唇淡淡提着,“虽是这个理, 但离不开个人努力。否则, 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这种场合,叶西风都未必插得上话。冷梧脑袋转得快,晓得伯父不爱这些场面话,机灵地提起留学时的一段往事:那年她学业上遇到困难,不知道怎么办,想到仙台有鲁迅先生像, 去好好祭拜了。兴许是先生冥冥之中庇佑呢!这才顺利毕业。

  伯父仅一顿首。

  文夫人静笑:“看来这书读得真不容易。在国外饮食还习惯吧?”

  冷梧松了口气。摇头接上话:“您知道的, 我是鹏城人, 粤菜清淡,嘴被养刁了。”

  叶西风承应:“是啊婶婶, 她那会还水土不服。她爸爸记挂得很, 每次都捎些特产过去。”

  文夫人说:“听说小冷爸爸厨艺了得, 还收了徒弟。严师出高徒,改日我们也尝尝徒弟的手艺。你爸爸可别藏宝,无论哪个行当, 徒儿学成本领后, 总要出来亮一手的。”

  冷梧惊叹文夫人言辞厉害, 说出来跟成了非遗粤菜传承似的。她想到爸爸那几个学徒,不上班就穿着广东省鞋人字拖……

  更何况,哪能让亲家下厨呢?这不合身份。冷梧笑着, 用家常的口吻:“婶婶,您抬举了。他们都是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会拿出好本事。不然我爸爸这个老师傅,绝不让他们在外面报他的名字。”

  崔雨搭腔,柔柔道:“做师父都是这样的。我导师平常在师门也说,出去别报他的名字。”

  室内漾起轻轻的笑,气氛平和不少。又闲聊一会,终于预备用餐。

  趁四下无人,冷梧和叶西风咬耳朵:“我立场很坚定的!”

  他扶着她的腰,含笑说我知道。

  直到深夜,家宴结束后。同辈的两对夫妻送别冷梧与叶西风。车慢慢走远,裴沛感慨的声音化在风里:“真登对啊。”

  “这么多年,一波三折的,总算修成正果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话像是有了实体,在灯下隐隐绰绰,忽明忽灭。

  车在二环内畅通无阻,冷梧摁下车窗,北城夜风吹过额头与耳畔,云云的话似乎随风而起:小梧姐姐,祝你像我的名字一样,好风凭借力,送你上青云。

  黑夜无云,红墙无声,浑然天成的浩然正气。她的云在心中,掠过整个四九城。

  忽然间下雨了,叶西风说:“关窗吧。小心淋湿。”

  冷梧摇头,一滴雨水正正好落在她额间。想到有一年坐在叶西风身边,意气风发说要做冷总或是冷老师。其实她隐去了后半句话。

  倘若做一把手呢?那别人不止称呼她为冷总、冷老师。

  也许未来某一天,她亦能住进这座山,和走入那片海。

  **曾说,北京数不尽的树木引起了我的赞美与惊叹。

  有些机遇只存在于北京。

  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人生。

  回到四合院后,冷梧洗好澡站在窗边,已是晚上十点半。雨声滴滴,落在湖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涟漪最中心的圆点,如同这座二环院子,天然归于北京内部。

  曹公评留得残荷听雨声,她静静倚窗,观荷影旧梦,听檐雨新愁。

  “空调吹多了,小心着凉。”声音响起,一件披肩搭上她的肩。

  是叶西风。

  他已洗好澡,掌心一扣,裹着披肩握住冷梧的肩头。

  她笑笑,倒没推开他。雨水如泪流淌在玻璃窗上,令荷影扑朔迷离起来,愈发氤氲得看不清真身。

  “大房一家人都不错。”冷梧先开口,“你们叶家家风很正。”

  夫妻俩的身影倒映在窗上,朦朦胧胧,雨水哭泣着,隐去双方的脸。

  “你也是叶家人。”

  “这话是你说的。既然我们是夫妻,说点真心话可以吧?”她笑笑,“都到这一步了,该说总得说。”

  叶西风颔首,没有松开握住她肩头的手。

  “我知道叶家会同意我,是因为漆艺是中国文化。敏感一点,中日两国,点到为止。事关民族,事关人文,而我的价值放进里面,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载体。”她开门见山,省去废话。

  室内寂然,唯有雨声。

  良久后,叶西风轻叹:“冷梧,人活得太通透,会很累的。”

  “你就是太感性,”她笑,“活在感性里,容易死在感性中。”

  谁听见这话都会怒不可遏,叶西风也一样。可偏偏是冷梧,他又心甘情愿受着。

  叶西风低低一笑,唇擦过她的耳尖:“那我们是《理智与情感》。”

  “生搬硬套,”冷梧点评,“文学著作和简·奥斯汀发出警告。”

  他掌心一滑,顺势握住她的腰,让她三分之一的身子嵌入他的胸膛。

  这是结婚以来,两人最心平气和的一次。冷梧闲闲说:“我们在舆论上隐婚,百度百科不公开婚姻关系。但社交圈太重合,瞒不了多久。”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补充:“不必刻意告诉别人,顺其自然就好。”

  叶西风略感惊讶。窗外雨声渐小,似乎快要停雨。此刻玻璃窗上,夫妻俩的身影,正随着雨雾消失,一点点显露真容。

  “不公开其实是最好的,这样炒作更有营销点。”冷梧耸耸肩,“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为道,论迹为德。中国所有漆艺人都伟大,无论是声名鹊起的,还是默默无闻的。此路漫长,也许到我老、到我死,漆艺还没有变成Qiyi,但我尽力了。说不定我很短命,到时候你成为鳏夫,一辈子守着回忆孤苦伶仃吧。”

  “不许乱说。”

  叶西风温柔捂住她的嘴。

  “讳疾忌医!”冷梧笑了,慢慢向前走,将手轻搭在窗上,“人无完人,人皆有瑕,我自认道德并不纯粹,可我无愧于漆艺。”

  玻璃上映出叶西风的身子,两人一个近一个远,一个实一个虚。远的是他,虚的也是他。她的丈夫,她最好的登云梯。

  冷梧转身,深深望他。两人相顾无言,其实谁都明了,其实谁都懂爱怨。

  叶西风凝神,见她走向床沿,落坐时目光很淡,可唇边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三年里,你工作累吗?”冷梧见他坐了过来,便牵起他的手,似在看他的手纹。一道痕迹如钩月,深深刻在大拇指旁,这是生命线。

  叶西风敛眉,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我习惯了。”

  “我在新闻上看见过你,”冷梧指尖拂过生命线,“在日本时,我听过你的访谈。那时我是个略有名气的漆艺师,而你活跃在人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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