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冷雨_婋女【完结】(233)

  “我信你,真的。”她说。脑海中的梦浮现,宋鹤桦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儿子道歉,说融融当年只是个孩子,不是他的错,不是。

  他脸色惨白:“第一次去你家过年前,我对叶清秋说,要准备结婚了。他听后,将亲子鉴定甩给我,说‘想知道你是谁的儿子吗?自己看看吧’。我不敢看。”

  一旦看了,如果他不是叶清秋的儿子,那就说明母亲真的婚内出轨;如果不看,这个心结会困扰一生。而宋鹤桦,在叶西风心目中,永远是高洁的慈母。

  “无论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都不在乎。你明白吗?”她冷静分析,“你又不是他肚子里出来的,他体会不到怀胎十月的感觉。对他而言,孩子没了可以再要。”

  “我究竟是谁的孩子呢?”叶西风喃喃自语,“有时候,我认为自己是叶清秋的孩子,和他走上了一样的路,不择手段地强留下你。有时又怀疑自己不是,如果我是三叔的儿子,爷爷没必要对我那么好。我越想越痛苦,想到妈妈,想到三叔。”

  冷梧不得不承认,叶清秋绝对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足以和她有得一比。他知道在儿子心目中,母亲的形象屹立不倒。拿捏叶西风几十年的挣扎与怯懦、忏悔与痛苦,无声无息地虐待孩子。

  “打开看就知道了。”冷梧提议,“总要面对。长痛不如短痛。”

  叶西风无助得像个孩子,不断重复着:“别打开,别打开……”

  要打开吗?

  冷梧在心中自问。

  “我只看上半部分。”她需要验证是否为真,“确认是不是你和他的报告,还是你和私生子的报告。”

  “我不会骗你。”叶西风绝望。

  她许诺:“就一眼。”

  两人僵持着。最终,他微微松开手。她借此掀开一角,“叶西风”名字下果然是“叶清秋”。

  他没有骗人。

  叶西风颤抖着手,冷梧飞快压了回去:“你放心,我不看后面。”

  他小心翼翼环抱她的腰,庞大的恐惧充斥着内心,害怕她会因此离去。

  “小梧,别离开我。不要。”他半跪在她面前,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叶总,不过是她可以随手遗弃的旧爱。

  冷梧凝视着他,一瞬间想到许多。困在旧时光里的他,在丧母的罪孽中挣扎长大的他。

  “这不是你的错。”

  她终于开口,捧起叶西风的脸,用掌心为他擦去眼泪,耐心道:“稚子何辜。当年的你,不过是一介孩童。融融,你没有错。”

  叶西风将脸躺在她的掌心中,眼泪顺势流淌。他迟疑地问:“是吗?真的是吗……”

  “你是谁的孩子根本就不重要。有一点毋庸置疑——”冷梧举起亲子鉴定报告,叶西风见状,又下意识流露出恐惧与悲伤。

  她将报告塞进他的手中,强迫他接住,同时牢牢握住他一对手腕。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撕拉”声,如刀切过树叶般,锋利地斩断旧时罪孽。

  是她握住叶西风的手,毫不犹豫地撕碎亲子鉴定报告。

  “因为你百分百是妈妈的孩子。别忘了,你还有另一个名字,宋融。”

  这一句话,随着撕碎的报告落在地上,也落在叶西风心头。

  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春风拂过,将围困他二十余年的罪孽勾走。他的妻子,坚定地选择和他站在一起,握住他的手,将陈年旧事狠狠撕裂。

  无论他的父亲是谁,可母亲永远不会变。

  他永远是宋鹤桦的儿子。

  毋庸置疑。

  母亲的脐带诞育他,他生命中流动的所有血液,有一半来源于母亲。母亲的爱,母亲的血,奠定他的人生。

  “叶西风。”冷梧握住他的手,“曾经我说过,只会握住一次别人的手。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抬起头,立刻想到这句话,是她在美国之行时说的。

  “什么游戏?”

  “谁都不许松开对方的手,一直到老、到死。看谁握住的时间最久,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她的话音落下时,叶西风伏在她膝上,慢慢抖动宽厚的肩膀。顷刻间,他如一个六岁孩童,这场迟来二十余年的痛哭,终于在此刻真正流淌。

  作者有话说:

  亲子鉴定报告这里私设了一下,让两个人名字排在一起。

  第111章 结局(下)

  金陵的雪极寂。

  叶西风站在庭院中, 无端想到两个字:肃冬。沉黑檐角,冷红墙面,待雪纷飞时, 天与山融为一色,白簇簇似鸽群掠过。

  “我们走吧。”冷梧挽上他的手臂。

  风雪飞扬,车行驶在道路上, 越过一层层迷障, 往苏州方向而去。

  是舅舅让他们回去。

  原话是老人家病了好些年,能熬过开春已经算老天延寿了。融融,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我们几十年不去看你,把你一个人丢在叶家。你外公真的快不行了,回来吧, 回来看一眼吧……

  怨吗?

  事已至此, 多说无益。

  叶西风选择去了。

  宋家园有个别称, 傲菡园,种满了荷花。叶西风住在西院那栋楼的庭子, 湖里的荷花正是移植宋家的。

  宋徽桦与妻儿在门口等候外甥。于情于理, 哪有长辈迎接晚辈的道理?但宋徽桦太想外甥了, 整整二十六年未见啊!他不晓得融融长了有多高,不晓得融融和报道上是否长得一致?

  抵达苏州时,雪停了。车里走下一对夫妻, 在宋家园门扉前驻足。

  缄默几息后, 叶西风率先开口:“舅舅、舅妈。”

  冷梧跟着他叫人。

  宋徽桦似如梦初醒, 下意识抬起手,想拍拍外甥的肩。但多年不来往,亲昵都有了迟钝。只好改为往里走的手势:“快进来, 外头冷。”

  “阿哥。”叶西风朝宋家表哥问好,而表妹像是身体不好的模样,坐在轮椅上,也叫他阿哥,叫冷梧嫂嫂。

  片刻,宋阿哥拍拍他的肩,代替父亲送去这份亲厚。

  老爷子并不知道外孙的到来,在房间里小憩。宋徽桦言明,到这个年龄,已经是高寿了。老爷子不爱待在医院,闻不惯消毒水味,去年接回家里修养。也许见到亲外孙,能再挺一段时间。

  说话间,进了院子,开了老人家住的厢房门。

  “爸、妈,您看谁来了?”宋徽桦说。

  床榻上的人睁开混沌的双眼,以为是哪个亲朋好友顺道过来探望,没想到见到个青年男人。

  他长得太像鹤桦了。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融融。”

  宋禀老泪纵横。

  “外公。”叶西风握住冷梧的手,快步走上前,“外婆。”

  宋母当即哭出声,站起来抓住外孙的手臂,招呼老伴认真看:“是融融啊,长这么大了。我是外婆,你还晓得不?”

  一屋子的人见此情景,不约而同红了眼眶。舅娘扬笑着缓和气氛:“融融回来是好事,没几天就过年了。该笑才对,是不是?”

  叶西风收敛神色,介绍身边人:“这是我妻子,冷梧。”

  她一一叫人。

  “成家好,有伴。”宋母欣慰道。

  宋禀不是没有懊悔过。幺女意外去世的打击让他一夜白了头发,加上恨毒了叶清秋,怒火中烧下说出不再相见的恶誓。

  其实早就后悔了。融融是亲外孙,他女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每每看到林黛玉幼年丧母入贾府,他常感怀地掉泪。

  妻子劝他去看融融吧,说出去的话不过是泼出去的水,有什么好怕的?

  宋禀本已动摇,可一想到当初气势高涨,去叶家岂不是低头了,便犟着说不去!

  面子,多少人被面子困住了一生与真心。

  怕外人笑话,怕活在笑话中。

  直到油尽灯枯,才蓦然发现,那些所谓的面子与笑话,不过是虚无的固步自封。

  “外公老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不知还能活多久。临了,总算想透了,就让我不得好死罢,我也要见上你一面。”宋禀紧紧握住外孙的手,满是不舍地望着与女儿相似的外孙。

  叶西风哽咽着,外公,您会长命百岁的。

  “我给你留了东西……”宋禀趁着头脑清明,一口气交代,“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外公的心意。我心里悔,要补偿你。我不兴什么遗产全给儿子的做派,那些画啊、藏品啊,你舅舅照顾我几十年,他拿三分之二大头,这是他应得的。剩下的三分之一,外公交到你手里。还有,这园子是祖屋,本来就有你妈妈的一份。你是鹤桦的血脉,她走了,你拿着。以后逢年过节,带妻子、小孩回来,有个落脚的地。”

  这么长的话说下来,宋禀已经气短,他断断续续、喘了又喘道:“我早早、就、立好遗嘱了。”

  冷梧在一旁听得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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