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婢_月明珠【完结+番外】(17)

  她本就没偷东西,她们纯纯是在冤枉污蔑她,那镯子下落不明,无凭无据,为何偏偏认定是她所为?难道就因为她是外乡人,身份低微,不会说官话,不会做女红,不懂规矩礼仪,就应该背负这样的怀疑和罪名吗?

  树上与树下僵持许久,方桃死不认错受罚。

  等了一会儿,谢研越发恼怒起来,又过了一刻钟,她的耐心告罄,便命护院拉弓射箭瞄准方桃。

  “方桃,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主子给你机会了,再不识相,就弓箭伺候!”

  那箭簇冷冰冰的,在日光下反射着瘆人的光泽。

  “我说了,我没有偷绿玉镯,也没有犯错,你们在冤枉人!”树上传来倔强的回话。

  谢研冷笑咬牙。

  方桃无法无天,到了这会儿还在狡辩,她让整个怡园在客人面前丢尽了脸,若是不好好教训她一顿,她这个管教丫鬟不严的怡园主子转眼便会沦为京中的笑柄。

  谢研仰头盯着树顶,冷声道:“放箭。”

  护院手中的箭簇应命而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尖锐的弧线。

  方桃的肩膀猛地吃痛。

  眼前蓦然一黑,差点跌落下去,方桃稳住心神,嘶嘶深吸着气低头看去。

  羽箭射中了她的左肩肩头,箭簇穿破皮肉,直抵骨缘。

  真痛啊。

  鲜血汩汩流出,白色的里衣被血迹渗透,血痕弥漫出来,像是绽放了一朵鲜红的桃花。

  下面传来纷乱的嘈杂声,似乎有人赶了过来。

  疼痛几乎难以忍受,方桃攀住树干的双臂微微颤抖,白皙的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茫然失神得循声向树下望去,好像看到了狗魏王的身影。

  他一身玄袍立在树下,长眉深深拧起,脸色依旧沉冷如冰。

  片刻后,她听见狗魏王寒冷若冰的声音遥遥传来:“方桃,你想摔死吗?下来!”

  方桃默默收回视线,不再看地上的人群。

  她抬头望着稀疏枝叶间的湛蓝日空,咧嘴苦笑了笑。

  多好的天空啊,蓝的清澈透明,白云一片一片慢悠悠地散着步,这和她以前割草时抬头瞧见的天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日头下,懒洋洋地晒个太阳,起身后伸伸胳膊踢个腿,别提多自在了。

  可惜得是,她那时会觉得家乡的日子又漫长又无趣,如今看来,那应该是她过得最好的日子了。

  方桃咬紧了唇,有些不甘心。

  她本来要去寻找姑母,要过上有家人疼爱的好日子的,如今被人冤枉,也许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还不想死,她若死了,谁来照顾大灰?那是一头只认她的犟驴,她要是死了,大灰只怕难逃被剥皮抽筋的命运。

  可不知为什么,天上的云这会子突然变得很低,那一片又厚重又洁白的云朵似乎就飘在她头顶,好像她只要伸一伸手就能够到。

  方桃莫名突发奇想,要坐在这片云上,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生厌的地方。

  方桃这样想,便这样做了。

  她下意识举起双臂,神情痛苦又错乱,似乎想要触摸上方的什么东西。

  萧怀戬薄唇紧抿,如临大敌般望着树上。

  方桃有气无力地攀住树干,一支大约一尺多长的羽箭,就那样直直刺入了她的肩头,箭簇没入皮肉,漆黑的箭杆泛着寒意,箭羽因她疼痛难耐的颤抖而微微颤动。

  那月白中衣上的鲜红血痕赫然映入眸底,让人触目惊心。

  萧怀戬仰首盯着她,只觉额角突突发疼。

  “方桃,你在做什么?”他冷静地沉声问道。

  他的声音明明清晰入耳,可方桃却像没有听见。

  她的双手没再攀住树干,而是摇摇晃晃坐在树丫上,整个身子悬空,几乎要掉落下来了。

  这么高的地方,要是掉下来,会被摔死的。

  刹那间,余毒之症似乎突然发作,好像有一只手在剧烈地搅动着五脏六腑,犹如刀锉肝胆、锥刺肺腑的疼痛蓦然袭来,萧怀戬脸色惨白如雪,呼吸紧张不安地急促起来。

  “方桃,别乱动,我马上接你下来,只要你乖乖听话......”

  话未说完,他眼前突地一暗。

  方桃像片无根树叶,轻飘飘从树上摔了下来。

  第14章

  方桃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片云。

  可那片云晃晃悠悠的,她没有坐稳,一个倒栽葱便从云上掉了下来。

  坏了,她想,这次定然是没命了。

  即便被射了一箭没有死掉,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后脑勺着地,一定会摔得脑浆迸裂。

  落下的过程似乎无限漫长,漫长到她早已闭紧眸子,因为疼痛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桃在一片空白的梦境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床榻上。

  方桃缓缓转了转眼珠,看了几眼上方的帐子顶,又慢慢转头看向四周。

  墨色的帐子,四周都是墨色,掖得严严实实,将她围在了一张床榻上。

  这榻好像不是她在怡园的那张榻,也不是她在魏王府婢女房的那张榻,摸上去又硬又冷,没有一点温度。

  方桃拧了拧眉头。

  谁会用墨色的帐子啊,谁又会睡这种硬邦邦的床榻,这根本不像活人睡的地方,难道......

  方桃一个激灵,突地坐了起来。

  难道她已经死了,这会儿是在阴曹地府吧?传说地府没有太阳,天色晦暗,幽凉冰冷......

  就在方桃想要下榻看一看地府的模样时,房内突然响起了沉重的吱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转眼间,床帐被人挂起来,明晃晃的光线一下子闯了进来。

  方桃眨了眨眼睛,看到一个神色淡漠而沉稳的年轻男人在她床榻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提着一只药箱,坐下的同时,便把那药箱放在了一旁。

  期间,他没有说话,也一直面无表情,但那种独特的沉和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的感觉。

  方桃看出他是大夫,知道自己没有死,便无声咧开嘴笑了笑。

  李序低头打开药箱,将里面的术刀之类的器具取出,简单自我介绍一番后,道:“姑娘感觉如何?”

  方桃想起来,自己从树上掉下之前,肩头中了一箭。

  她急急低头去看。

  身上的衣裳没换,左肩上方有一片干涸的血迹,那羽箭的箭杆已经被剪断,只有箭簇还在皮肉里。

  方才醒来,一时忘记了自己中了箭,这会儿亲眼看到伤口,方桃只觉得一阵沉闷的钝痛传来,却没有中箭之初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感。

  “姑娘昏迷时,殿下已喂过你麻沸散,可以止痛安神。”看她似乎有疑问,李序言简意赅地说。

  方桃懵懂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有很多问题,她怎么没被摔死,现在又来了哪里,可眼前的大夫虽然态度温和,但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看上去也没有再解释什么的打算,方桃只得按下了心中疑惑。

  过了一会儿,待李序将术器备好,便公事公办地说:“姑娘,我现在要帮你拔出箭簇,会很疼,请你忍耐住,不要乱动。”

  从皮肉中生生拔出箭头,能不疼么,方桃很害怕,可大夫的话又不能不听。

  她闭上眼,死死咬住了唇,尽力装出不害怕的模样,道:“李大夫,您拔吧,我会忍住的。”

  李序没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

  拔箭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方桃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嘴唇生生咬破了皮,有几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险些昏厥过去,可还是挺了过来。

  李大夫医术高明,拔箭时先是割开了伤口外缘的一层皮肉,又将一枚羽管套入箭簇,避免拔箭时箭簇上的倒刺勾出皮肉。

  不过,拔箭时鲜血汩汩流出,不知为何李大夫没有及时止血,反而让血全部流到了瓷瓶中。

  待他将伤口处理好,缠上细布止血,叮嘱了几句按时服药换药的话,便带着装满鲜血的瓷瓶走了出去。

  大夫离开,房内又变得空荡荡的。

  箭簇虽拔了,余痛还在持续,方桃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心内大骂狗魏王和他的表妹不是东西。

  方桃坠树后,贵女的绿玉镯已经找到,原是一个叫小鹊的婢女侍奉时顺手牵羊偷走了镯子,已被斥责一顿撵了出去。

  谢研自知冤枉了方桃,害得她差点死掉,心里却觉得十分委屈恼怒。

  说来说去,这事也怨不得旁人,若是方桃一早就任嬷嬷搜寻,何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来,表哥因她受伤已明显生气动怒,狠狠训斥了自己一番,这在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

  她现在不得不怀疑,那婢女以退为进,明知箭伤难以致命,故意跌落树下,好惹得表哥心生怜惜,要知道,那时表哥为了出手救她,被她当成肉垫撞倒在地,胳膊都险些骨裂,脸上还擦了好几道血痕!

  直到这个时候,表哥训斥过她,神色依然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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