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婢_月明珠【完结+番外】(32)

  但林州那么大,想要找到他们住在何处实在不易,大婶道:“方姑娘,你可知道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屈指算来,方桃已有五六年没有见到过表哥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表哥大约十五六岁,那会子他正跟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还给方桃做了个榆木的四方小板凳,在那上头刻上了她的名字。

  方桃夸他手艺好,表哥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告诉她说以后他做木匠赚了银子,给她买莲子糖吃。

  方桃想起少时的事,不由笑着弯了弯眼睛。

  “我想,表哥应该是在做木匠吧。”

  大婶去过林州几回,对那里相对熟悉一些,她心善,给方桃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那你下了船以后,先去林州的东城郊边打听打听,那里木匠铺子多,许多手艺好的木匠师傅都在那里做活,说不定能打听到你表哥的消息。”

  大婶言之有理,方桃认真记在心里。

  下船后,大婶与丈夫要带着侄女去林州别处,与她并非同路,方桃依依不舍得与他们作别。

  林州的东城郊距离下船的渡口尚有几十里的路程,方桃一路打听着方向,其中走错了好几回路,待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地方时,又已过了好几日。

  她从京都逃走时是十月底,如今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已进入了一年之中的腊月。

  虽是腊月,林州此地却是冬暖夏凉,一点儿不觉寒凉。

  那城郊的木匠铺有十多个,方桃一个一个问过去,都没人听说过一个叫“武魏”的木匠。

  就在方桃有些灰心沮丧地向最后一家铺子打听时,那铺子里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抬眼意外地瞥了她几眼。

  在嘈杂的锯木声响中,他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声道:“武魏?我认识他,昨日见他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先领你去他家吧。”

  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方桃激动不已,她拍了拍大灰的耳朵,一双杏眸里的喜悦难以掩饰。

  那男子说完,便大步向铺子外走去,直走了五六里路,拐过三四条街,男子在一处独门小院外停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不过欲言又止,只是粗声道:“这就是他家,你先等着他吧。”

  方桃感激地向他道了谢。

  那男子犹豫地看了她几眼,大手搓了搓,终是没说什么抬脚离开。

  人到了院子外,漆黑的木门就在眼前,只要推开这扇门,也许便可以见到姑母,近乡莫名情怯,方桃的心咚咚直跳。

  她犹豫一会儿,隔着门大声喊道:“姑母?”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方桃下意识地握紧了大灰的缰绳,又喊一声。

  “姑母,是我,我是方桃。”

  院子里依然没有回应。

  一刹那,方桃疑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了地方,毕竟世上重名重姓的不少,叫“武魏”的未必是她的表哥,而刚才那男子来去匆匆,她一时激动,忘记了向他打听更多的消息。

  方桃隔着门缝向院子里瞧去。

  院中房门紧闭,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直觉八成自己是找错了人,方桃的心头莫名一沉。

  不过,这院子的主人却显然是个粗心的,门虽关着,却并没有锁,方桃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框被震下层层灰尘,那院门便忽地开了。

  院门打开,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处寻常的小院,虽在城郊,却和农家小院差不多。

  开门后没有影壁遮挡,三间瓦顶正房,两间木椽厢房直入眼底。

  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也脏兮兮的,落了一层灰,像是已许久没有打扫过,只有些木块酒坛,随意凌乱地堆放在墙角。

  不过,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碗口粗的桃树。

  那桃树很高,枝叶还是绿油油的,焕发着与京都冬日完全不同的勃勃生机。

  桃树底下,有一个四条腿的榆木方凳,那方凳虽有些年头了,凳面粗朴的树木纹路却清晰可见。

  方桃记得,表哥对她说过,榆木的凳子可结实了,只要没有虫蛀,经常在阴凉处晾晒,几十年都不会坏掉。

  方桃撒开大灰的缰绳,小跑着过去抱起那只木凳。

  榆木方凳的背面,刻着“方桃”两个小字。

  方桃的眼神惊喜地一亮,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没有弄错,这确定无疑是表哥的家,只是不知为何姑母并没在家中。

  方桃把大灰牵到院里,卸下驴背上的行囊,然后坐在院里的桃树底下,耐心地等待起来。

  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又从夜色朦胧等到月上中天,就在方桃坐在榆木凳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时,院门突地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人趔趄着脚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男子中等身量,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手里拎着半坛酒,清朗月光下,可以看到他右眉尾端至太阳穴处,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表哥跳进淤泥里抓泥鳅,不小心磕伤额角留下的疤,饶是好几年没有见过表哥,方桃还是凭着那道疤一眼便认出他来。

  她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连声道:“表哥,我是方桃,我来找你和姑母了!”

  武魏去了一趟城里,后又去了一趟二里外的杏花酒铺买酒,天色已晚时遇见问他要账的石木匠,石木匠告诉他,下午时有个牵驴的姑娘来找他,他三两句打发走石木匠,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牵驴的姑娘,他一下便猜出那是方桃。

  十岁那年她刚有了一匹小驴驹,还牵驴到他家住过一段时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舅父舅母已不在人世,自从他到了林州,彼此间已久未联络,他属实没想到,她会一个人找到这里来。

  方桃已长高了许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仍旧未变,只是脸颊褪去少时的莹润,显出几分明艳来。

  见到表妹,武魏的朦胧醉意消失殆尽,他咧嘴笑了笑,像以前那样揉了揉方桃的发顶:“桃子,这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含糊地说:“我去青阳镇没找到你们,听说你们来了林州,便找来了,怎么不见姑母在家?”

  武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们搬到林州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姑母身子一向是康健的,没想到竟已意外去世,在等待表哥回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方桃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但当她亲耳听到这话,还是被这意外的噩耗击中,心头一酸,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待她哭了一阵平静下来,武魏安慰她道:“都过去三年了,我娘的坟离这里不远,明日我带你去看她。”

  方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方桃在这里坐等了半天还没用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武魏帮她把肥驴牵到棚里拴好,又给驴塞了几把干草,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方桃忙不迭点点头:“表哥,我想吃汤面。”

  以前方桃住在姑母家时,姑母疼爱她,常给她煮汤面吃。

  汤面简单易做,不费功夫,但鲜香美味,是她爱吃的。

  武魏挽起袖子去给方桃煮汤面。

  他平时一个人没怎么开过火,炉灶里连半点灰都没有,他从院角里捡了几把劈柴生火,抓起一把干面条下到沸水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汤面便煮熟了,武魏笑着看向方桃,问她:“要荷包蛋吗?”

  方桃重重点了点头。

  武魏在锅里打上一个鸡蛋,放入两根碧绿的青菜,碗底放上盐和麻油,待面条煮好后,捞出来盛入碗中,再浇上一勺热汤,碗里卧上熟透的荷包蛋和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汤面便做好了。

  表哥继承了姑母的手艺,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便站在锅灶旁,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热汤面出锅,早就迫不及待想吃了。

  方桃唏哩呼噜吃面的时候,武魏就坐在她对面。

  他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等她吃完了一碗,他便起身又去给她盛另一碗来。

  方桃连吃了两碗面,直把自己吃撑了才停下,她摸了摸饱胀的肚子,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武魏见她又要哭,顿时眉头一皱,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桃擦了擦眼角,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没事,我就是心里高兴。”

  天色不早,用完饭,方桃便在西屋住了下来。

  一路颠簸了那么久,头一回睡在不会在船上左摇右晃的床榻,挨到枕头,方桃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方桃醒来得很早。

  她一向早睡早起,又勤快惯了,起床后已煮好了一锅白米粥,蒸好了几个上供用的粗面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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