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图为何呢?拼着一条命扳倒皇上的宠君,他好有机可乘生个嫡女挣前程?
可他偏偏要死了,不能成事……
亦或厌倦了宫廷争斗要斩草除根,好得一夕清净?
还是要扶持那个孩子?
可他偏偏要死了,亦不能成事……
惠君心思电转,仔细思索。这一局哪里都绕不开一个借刀杀人。
他是刀,贤君是刀,就连皇上也成了他的刀。
可他似乎只扳倒了一个宠君,却赔上了自己的命。
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惠君如何也不相信君后大费周折只是为了除掉一个对他无甚威胁的人。
思忖着他苍白的脸色,义女的那张脸,以及他死前耐心叮嘱的模样……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惠君心神一颤,陡然生出一个联想。
他突然抓住了女儿的手。
用力过猛之下,甚至含着剧烈的震颤。
明文宣惊了一瞬,自她十岁以后,父君就甚少与她有这样亲近的接触了。
她茫然的一抬头,窥见他的脸色又惊了一瞬。
惠君汗毛倒竖,低声道。“宣儿,你同我说,你是不是想着那个位置?”
!
明文宣悚然一惊,失声道。
“父君?”
这是什么场合?父君疯了吗?在说什么啊!她即便真的有这心思,也不能宣之于口啊!
母皇春秋鼎盛,他这样大声嚷嚷言明觊觎之心,她们还活不活了啊?!她手下可还有许多打工人呢,她不能带着她们一起螺旋升天啊!
惠君如坠冰窖,“你听我说,无论你在筹谋什么,必须即刻停止!”
他真聪明。他真聪明。
惠君心下不住感叹。
“我早与你说过他不容小觑。”
八岁稚龄入了这吃人的后宫,保全自身不说,竟将这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又牢牢稳坐中宫,无人能出其右。
他入宫时明明没有见过那人,却恐怕早已从草蛇灰线间探破了一切。
否则怎么偏偏收她做义女?
明文宣也顾不上失仪,拉着她的父君闷着头往两仪宫走。
“父君,你在说什么,孩儿听不懂。”
惠君低喃,似要一语道破这些年来藏在心里的秘辛。
“你可知我为何避世?”
“你可知十数年前宫中尸横遍野人人自危?”
“你可知君后为何惊惧而死?”
“你又可知那场浩劫因何而起?”
第370章 女尊之贵子们爱上小纨绔(五十五)
“惊惧而死?”
“君后不是好好的吗?!”
长信宫那位,与母皇少年妻夫,两人携手同行,琴瑟和鸣,还诞下了明岚。
虽说母皇近些年被那妖君迷了眼,可如今不是拨乱反正了?
明文宣瞳孔地震,父君在说什么啊?
什么惊惧而死?什么浩劫?
——
晨光熹微,天光映着雪色,飘飘摇摇洒进静谧的寝殿。
榻上,男人尚未清醒,便传来一两声压抑的闷咳。
深色的寝被随着呼吸起伏,却显得苍白嶙峋。将被下的人也蒙上了薄雾。
逐宁犹如薄胎的瓷器,少一分克制,就显得靡废,少一分冷静,就显得羸弱。
病态中糅杂着他独有的清艳,混出一种不整的雍容懒意。冲淡了暗含病气的颓唐。
他的唇色同样极为浅淡,闷咳声溢出之时才染上片刻的病态嫣红。
只是声响却寥寥,散不去寝殿的沉静。
逐宁眼前散布着模糊的光点,无序,混乱。连窗外透进的微光,在他眼中也成了拉成墨线的图。
这样糟糕的视线里,只有位于视线中央的少女清晰,柔软。
恍惚之间,像是一朵花,开在湿度极高的地方,还沾着剔透的朝露,美得出格,美得离奇,美得如同一场易碎幻梦。
教见到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嗟叹,只愿长醉不复醒。
逐宁自端方的仪态中,难得生出一丝迷惘。
是坠入阿鼻地狱之前的幻境吗?
少女侧着头躺在绣枕上,像是极没有安全感,小身子可怜兮兮的蜷成一小团,密匝匝的睫羽在小脸上投下一片斜影。
逐宁指尖微凉,轻触了下少女纤长的睫毛尖。
熹微的晨光里,光与雾织成了一片绚烂雅致的月晕。男人墨色的瞳眸流转,似藏了半池春氵,缱绻,温情,万般遗憾。
逐宁指腹擦过她桃蕊般的侧脸,落在鬓角,极轻的摩挲着,轻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鸟。
逐宁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润的笑。
他该感谢琮琮,让他体会这样丰富的情感。
那天她说“要爱上不该爱的人,上下求索,孤注一掷,筋断骨折。”
他只听到了筋骨尽碎。
只是情丝太浓,浓的让他生出惭愧。
他在她生命中的角色,本不该如此的。
如果有人来问。
他是否爱琮琮,是否像一个男子对女郎那样的爱。
他约莫会摇头。
但若是问他,愿不愿意与她赌书泼茶,剪烛西窗,画眉深浅。
愿不愿意越过险滩,为她逆流曝鳃,血染积潭,为她计深远,只为托举她越过命运的“龙门”。
他会说,这原本就是他的成算。
愿琮琮能够以他的死亡作为阶梯,再往前走一步。
而他即便万般留恋,也只停在此处,凝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她的生命里曾落下痕迹,业已知足。
终究是上天垂怜,看穿了他的万般留恋,才赐他一场告别。
逐宁将少女按进怀中,支起的手臂上泛着青色的脉络,隐隐含着缠绵的轻颤。
他贴着少女的额头,温热的暖意透过相触的地方漫开,悱恻温存。
乖琮琮,该有人为你找回你应有的一切。
然而这场臆想的别离终会被击碎,逐宁清苦的视角里也会跑进一只不礼貌的小猫咪,咪咪喵喵的围着他,告诉他这不是梦,亦不是幻想。
琮玉一如既往,像在做一场软绵绵的梦,梦里全是暖融融的香香棉花糖。
温柔的观音婢轻轻亲了她一口,牵着她的手将她带进了云顶的天宫。
温柔又慈悲。
她好像藏在甜丝丝的棠梨汁里,不管往哪走都会被温柔的接住。
琮玉抿抿嘴巴,睫毛颤得不像样,仿佛下一瞬就会睁开,露出那双嫩葡萄似的瞳仁。
她在蓝仁宽阔的怀抱里动了动。
闷了一夜的香味馥郁的缠人,糯乎乎的嗓音还含着惺忪,又甜又软,溢出令人心软的娇气。
“逐宁,你醒啦?”
琮玉眼睛亮晶晶的开心极了。
她醒了才知道,这些时日里是谁一直在做她的观音婢。
逐宁趁她没睡醒一直抱她吗?
……
“……”
男人瞳孔微微扩大,耳尖骤然响起一声轰鸣。在这简短的一瞬,他的神情染上怔忡。
他没有死?
雪团子毫无所觉,撅着小x股爬下榻就哒哒哒的出去叫人了。
恰在此刻,暗卫自梁上翻了下来,低声汇报道。
“主子,胡贵君凌迟,那位已知道了小主子身份……只是……”
“只是我没死?”
逐宁支起手臂,仿佛刚从一场大梦里挣脱。心神激荡之下闷咳声抑在喉间,嗓音艰涩的像是心尖溢出的余音。
暗卫垂首不言,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按主子的计划,现下小主子应泪眼盈盈,伤心难抑。在灵堂里麻衣素服与她的生母相遇……
可是……主子没死成……
暗卫心中敬畏与恐惧交织,跪于榻下,实在不知该如何辩解。
“属下知错,没成想那老太医真有法子治蛊毒……”
他们的计划里,这位太医只是来揭露这毒与十八年前同出一辙的。毕竟当年经手过的太医只剩下她一个,由她来说最为妥帖。
而且即便是她,也没有将那人救活,此计该是万无一失的。
没成想,老太医果真是杏林圣手,居然将主子抢回来了……
榻上的男人风骨与病气同生,如同壁龛上熠熠生辉的壁画,周身萦绕着意味不明的威仪。即便病卧床榻,亦令人胆寒。
“放肆!”
逐宁喉间的血自唇瓣溢出,他却罕见的没有擦拭,垂着的眼眸中闪过一缕缕黯沉的光,似在静静思考对策。
“主子,属下斗胆……”
暗卫长揖不起,顶着泼天的威压进言。
“比起至高无上的位置,小主子想要的,也许是让您好好活着……”
逐宁眉眼低沉,眸底深得照不进一丝光线。
那位贵君尚在人世时,单字封号为“元”。
离世后,添双字封号为“懿元”,追封君后。
可当世君后尚在,荣宠可以想见,尔来近二十年无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