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风声穿巷而过,吹起一身鸡皮粒。
怪了,这也不是第一回深夜送信,可今晚总感觉格外心慌,像是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似的。
疾行几步猛得转身,冷不防对上一双幽亮的绿眼睛,双鱼呼吸猛滞,胸口被砰然顶起来的心脏撞得生疼。
下意识后退,定睛再看,就听见喵的一声,窜过去一个黑影。
原来只是一只夜猫。
双鱼死死按着心口,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
忽然,有什么东西按在肩上,双鱼浑身僵直,脑子在这一瞬间完全空白。
鼓足勇气斜过视线,只见肩头搭着一只冷白纤细的手,腕间套着缠花绞丝镶红宝石的银镯子,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式。
“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出来,也不怕撞见鬼!”
陆欢歌捏紧肩膀将人转过来,灯笼映照下,嘴角噙着笑,眼里淬着毒。
在她身后的黑暗里还隐着人影,很高大,是男人,辨不清是两个还是三个。
双鱼头皮绷紧手脚冰凉,如临末日。
这个时候,她宁愿见鬼,也不想见到陆欢歌。
可惜她没得选。
“小姐饶命,奴婢没有背叛小姐,小姐饶命啊!”双鱼果断跪下磕头。
灯笼落地,内里烛火摇曳,险些熄灭。
“没背叛?”
陆欢歌身形半隐在黑暗中,一双眼睛透出寒光,如同锁定目标的毒蛇,随时会给人致命一击。
双鱼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大脑飞快运转,思索着到底怎样才能让自己保住小命。
“奴婢发誓,真的没有背叛小姐,奴婢去永昌侯府见陆未吟,都是为了保护小姐!”
此时被堵在这里,显然,她去永昌侯府的事已经被陆欢歌所知晓,势必会追根究底,问她何时开始与陆未吟勾结。
与其等着她问,不如自己主动‘交代’。
双鱼声泪俱下,“之前在茶楼,陆未吟将奴婢抓去,威胁奴婢在小姐的茶水中下阴损的药,奴婢誓死不从,她就将药给奴婢灌下去,将奴婢扔给几个地痞……呜呜!”
当初陆欢歌被歹人抓到巷子里凌辱,她自称在茶楼被人打晕,什么都不知道,因脖间有淤青,才顺利遮掩过去。
那次之后,陆欢歌名声扫地,双鱼明白,想活,自己就得比她更惨。
陆欢歌挑眉,“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双鱼摇头,眼泪如雨滴甩出来。
“要不是被小姐看中,奴婢早就被好赌成性的父亲卖到窑子里去了,小姐大恩,双鱼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今天下午,奴婢去给小姐取秋狩要穿的衣裳,陆未吟的丫鬟又找到奴婢,想在秋狩上对小姐用那下作的手段。奴婢实在怕她们乱来,就说小姐如今有了尚世子撑腰,让陆未吟莫要再动坏心思。陆未吟不相信,这才让人将奴婢叫过去亲自询问。”
这回碰头,采柔将她叫进了门里。
陆欢歌最多只知道她去过永昌侯府,具体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无从知晓,事情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你以为我会信吗?”
陆欢歌蹲下来,手中不知何时握了把匕首,泛着丝丝寒意的刀面贴在双鱼的脸上,一点点滑到喉咙下,宛如蛇信舔过。
双鱼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连吞咽唾沫都小心的控制着,“奴婢真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欺瞒!”
陆欢歌摇头,“我不信。你说陆未吟给你灌药,还扔给地痞,那你身上为何除了颈部的淤青,看不见其他痕迹?”
似是被勾起痛苦回忆,双鱼闭上眼睛,哽咽道:“陆未吟特意交代过,要注意轻重,以免被小姐察觉,带奴婢去报官。”
“你既然不曾背叛,那为何不告诉我,让我早做提防?”
“奴婢不敢……陆未吟说,奴婢要是敢泄露半个字,便在秋狩的时候,让小姐再经历一次街上的事,奴婢实在不敢冒险。”
强烈的求生渴望下,双鱼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并营造出一种认命之后慷慨赴死的坦然和悲壮。
她拿手抹掉眼泪,冲陆欢歌磕了三个头。
“好了,奴婢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小姐若实在不信,奴婢愿意以死明志。”
话音落,她一把夺过陆欢歌手里的刀,朝着自己胸口刺过去。
乌云散去,冰冷的月光透出来,照着巷子里一只窜跃的黑猫,眨眼又重新隐入黑暗。
月落日升,鳞云铺排在东方天际,预示着今日将会是个好天气。
出门几天而已,陆未吟不让老太君相送,带着采柔坐进翠盖马车。
车轮滚动,涌入的凉风顶起车帘一角。
采柔去拉帘子,不经意往外一扫,惊讶的摇着陆未吟的胳膊。
“小姐!”
陆未吟疑惑探向车外,一眼就看到拄着八仙杖站在门口阶前的老太君。
目光交汇,老太君含笑相送,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心间暖流激荡,至此,陆未吟心头关于亲情的那片天地再也不是荒漠,而是有花有草,还有擎天大树的沃野。
马车从东门出城,浩荡的秋狩队伍沿着官道延伸至远方。
采柔递交火牌,护队侍卫放行,马车汇入车流。
一日颠簸,终于在天黑前来到西山围场。
陆未吟收拾妥当走出营帐。
暮色四合,远处起伏的山峦如巨兽脊背,将最后的天光咬成锯齿状的剪影。
秋风卷起猎旗,也卷起发丝迷眼。
勾着头发顺到耳后,视线漫散,一眼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相对而立的男女。
最后一缕霞光照着姑娘醉酒般酡红娇羞的脸,也照着对面那双沉冷幽深的眼。
陆未吟想笑,但还没笑,那双眼睛已经朝她看过来。
第89章 轩辕赫想娶她当侧妃?
“那日多谢王爷相助,臣女不胜感激。”
陶怡双手托着亲手清洗的,叠得方正,还熏过香的蟠龙披风。
眉目低垂,胸腔里似有小鹿乱撞,将她含羞带怯的声音都撞得发颤。
没得到回应,陶怡疑惑抬眼,刚好看到轩辕璟收回视线。
下意识循着轩辕璟方才盯着的方向看过去,只匆匆瞥到一个背影,手中倏地一空,她马上收回目光。
轩辕璟将披风拿过去,“举手之劳,陶小姐不必挂心。”
星岚上前接过披风,轩辕璟随口问道:“陶小姐安置好了?”
陶怡心潮起伏,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回王爷,已经安置妥当。”
亲王营帐还在前头,轩辕璟迈步往前走。
陶怡一双笑眼眯成月牙,露出几分娇俏,待轩辕璟从面前经过,她大着胆子跟上去,一脚插在星岚前头,走到轩辕璟身旁稍稍落后一步的位置。
星岚:……
这边是命妇贵女的营区,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或嫉妒,或艳羡,陶怡知道,肯定还有冷嘲热讽说她不知羞的。
她始终昂着头,压住满心澎湃,尽量在众人注视下表现得淡然自若。
原来只是站在昭王身边,就能受到万般瞩目,若真成为昭王妃——
“怡姐儿!”
陶怡还没来得及开始畅想,就被其父陶直的声音给打断。
陶直从陶怡的营帐方向快步奔来,干瘦的黑脸隐隐透着恼怒。
他一安顿好立马就过来找女儿,没想到就这么会儿工夫,她就跟昭王凑到一块儿去了。
粉面上的娇羞飞快散去,待陶直向轩辕璟施过礼,陶怡解释,“父亲,女儿来向王爷归还披风。”
陶直笑容僵硬,“为父找你有点事。”
说罢,匆匆向轩辕璟告退,抓着陶怡的胳膊将人拽回营帐。
还披风?哄鬼呢!
在家的时候,他天天喊天天催,让她派人把披风送去昭王府。
她不是说没洗,就是说没干,最后终于干了,她又推说明天,等明天再问,又说忘了。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等到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归还。
陶直气得来回踱步,手指着陶怡,恨不得在她身上戳个窟窿。
“来之前我怎么同你说的?不要往昭王跟前凑,不要往昭王跟前凑,其中的利害关系不是都跟你分析清楚了吗?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太子巡边马上就要回来了,若是知道他陶家的女儿和复明的昭王搅和在一起,难保不会怀疑他有异心。
那位,可不像表面瞧着那样宽容仁厚。
他这个军器监的位置,那也是踩着血,在太子刀尖的托举下坐上来的。
他能踩着别人坐上来,别人也能踩着他的血坐上去,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听了听了!”陶怡不耐烦。
陶直火大,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听了你倒是照做啊!”
陶怡瘪嘴,弹了弹精心染的凤仙指甲,飞快掀了个白眼。
她就不明白了,父亲为何非要吊死在太子这一棵树上,太子又不可能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