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崽子,腿细而脆,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松折断……就像,那个时候的他一样!
陆未吟迈步走向黑熊,摸一掌血拂到裙角上,再继续抹泥,清冷视线碎成点点寒芒。
原来如此。
怪不得尚国公带回的猎物里多为母鹿。
“臣女以为,祥兽虽吉,但国公府已蒙厚恩,不适合再得殊荣。”
自古狩猎有训,勿伤孕兽,不麛不卵,他们倒好,专挑幼弱下手。
前世,她没关注过尚国公府,也不清楚是否归属哪一党,只知道尚国公一直承恩圣眷,让国公府迈入了京都鼎族之列。
皆传国公爷尚震勤勉在公,夙夜不怠,如今看来,能做出虐杀幼兽引天贶,只为隆恩更盛的人,绝非仁善之辈。
这样的人,岂能得天佑,又怎配得天佑?
“王爷有何高见?”
若将此事捅到御前,虽不至于让尚震失去圣眷,但也够他喝一壶的,轩辕璟秘而不宣,想来另有筹算。
轩辕璟冷峻的面孔浮起笑意,眼眸半垂,淬起的寒光比箭尖还冷。
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擦去脸上那抹血迹,“一直是人猎兽,若是换过来,兽猎人,你说又会如何?”
今日,皇帝兴起,也领着卫队入场狩猎。
御道上,尾端系明黄绸带的御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头黄麂,猎手寻迹追去,皇帝目光跟随,忽见前方升起红色信烟,沉声问道:“那是哪条猎道?”
伴驾虞候回话,“回皇上,乃是乙字二道,陆未吟陆小姐的猎道。”
皇帝面色微肃,扯动缰绳一马当先,朝着信烟疾奔而去。
他赶到的时候,已有其他人先到了。
众人赶紧上前行礼。
“免礼。”
皇帝扫了眼树下的黑熊,翻身下马,将弓扔给身边人,径直走向满身泥污血迹的陆未吟。
“可有大碍?”
陆未吟嘴唇微抿,右臂不自然的垂着,细看还在微微颤栗,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回皇上,一点小伤,不碍事。”她回头,“倒是替臣女寻踪觅迹的两位猎手……”
俩猎手相互搀扶艰难站立,满身血污,其中一个袖子都被扯掉了,胳膊糊满血泥,都看不清伤在哪儿。
“先行医治。”
皇帝发话,人群里轩辕璟安排的医官马上上前将猎手带走。
与此同时,轩辕璟带人赶到,“父皇。”
皇帝看到他带的人里有背药箱的女医官,当即命人去旁边搭起围挡,让女医官扶陆未吟进去紧急处理伤势。
轩辕璟说:“儿臣见信烟燃起的方向似是陆未吟的猎道,担心出事,便让人快马回去召来女医,没想到——”
视线随意一扫,像是才看到树下的黑熊,惊得忘了要说的话,“她猎的熊?”
旁人回话:“回王爷,正是。”
轩辕璟喃喃,“难怪伤成这个样子。”
皇帝拔下钉在树干上的箭,箭羽后头系着赤红丝带,烙着永昌侯府的标记。
幽深目光缓缓扫过遍地凌乱,而后扔下箭矢,翻身上马。
“行了,都散了吧。昭王稍后把人送回去,另陆未吟猎得黑熊,赐金刀一柄。两猎手有辅助之功,各赏银百两,葛绢十匹。”
这头黑熊个头不算大,皇帝的赏赐也依循常例。
场外彩棚下,陶怡跟陆欢歌聊得正起劲,忽听得斥候高声唱报,“永昌侯府小姐猎得黑熊一头。”
陶怡掀了个白眼,“这是个什么煞神啊,连黑熊都不是她的对手。”
“陶姐姐……”陆欢歌推了推她的手,示意她看围门。
陶怡疑惑回头,第一眼先看到骑马走在最前头的轩辕璟,之后才是一身狼狈的陆未吟,顿时妒海翻波。
恬不知耻的贱人,怎么又凑到昭王殿下跟前去了。
陶怡咬牙切齿,“这熊怎么没咬死她!”
陆欢歌垂眸不语。
待陆未吟走后,才附到陶怡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第96章 鹿吃人,祥兽现身
听说陆未吟受伤,容贵妃亲自来营帐探望。
命妇贵女也纷纷闻讯而来。
陆欢歌也来了。
帐里挤满了人,她挤不过去,也没打算过去,只在陆未吟眼前露个脸,证明她有来探望就够了。
还有,看看陆未吟到底是真伤还是假伤。
陆未吟端坐在椅子上,右臂僵直的垂着。
她穿了身冰台绿的裙子,应秋的浅色,弱化了英气,更多显出女儿家的娇柔姿态。
垂在耳下的白玉耳坠轻轻摇动,衬得一张脸血色浅淡。
瞧着倒像是真的……不对,肯定是真的。
那可是熊,陆未吟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将其猎杀。
且有医官看过,皇帝也知道,她陆未吟还敢欺君不成?
陆欢歌心底升起几分畅快,很快又觉得可惜。
陶怡说得对,怎么就没咬死她呢?直接咬死,大家都省心了。
“你这丫头,就带了两个人,怎就敢与熊相搏?幸好只是被断枝划伤胳膊,没出大事,下回万万不可如此了。”
容贵妃坐在上首,发间宝钗摇曳生辉,语气显出三分严厉,更多的是关切。
陆未吟捏着帕子按在胸口,露出后怕的神情,“那畜生连中数箭,缩在树下一动不动,臣女还以为死了,打算过去看看,谁知道突然扑过来——”
“哎哟。”
不知是谁发出惊呼,打断陆未吟的声音。
几位夫人吓得直拍胸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要是换成我,当场得吓晕过去。”
“我连狗都怕,更别说熊了。”
“天老爷,还敢过去看,这是个什么人呐……”
陆未吟捧起杯子低头喝茶,脸色难看。
容贵妃轻咳一声,暗含警告的目光扫过去,几人赶紧噤声。
回头又同陆未吟说了几句话,容贵妃站起身正准备走,忽然发现陆未吟右臂有血沁出来,赶紧传唤女医官。
屏风后面,女医官的声音传出来。
“圣上赐的玉珍膏里有麻沸散,可舒缓伤口痛楚,陆小姐切记,就算不痛也不能使用右手,否则伤口反复崩开渗血,很难愈合。”
陆未吟应声:“好。”
屏风外众人心惊。
圣上居然赐了玉珍膏给陆未吟,那可是极珍贵的御药。
看来以后对这个陆小姐还得再客气些才行。
采柔端着一盆血水从屏风后走出来,盆边搭着染血的纱布。
倒了水,又进去伺候陆未吟更衣,等重新换完衣裳出来,外头已经空了。
容贵妃从椅子上起身,“一个个聒噪得很,本宫就让她们先回去了,后几日也不用来探望,省得扰你休息。”
聒噪倒还好,主要是口无遮拦,到时再把人给气着。
陆未吟感激道:“谢娘娘体恤。”
见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容贵妃没多待,简单叮嘱几句后就走了。
待帐门落下,陆未吟走到屏风后头,换上女医官送来的玄色提腰落星袍。
步子稳健,右臂活动自如,哪里还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穿戴妥当,采柔将她皮肤涂成深色,贴上浓眉和胡子,摆足架势,立时化身铮铮儿郎——稍显瘦小的儿郎。
闻到落星袍上的‘男人味’,采柔表情一言难尽,“王爷怎么也不送套干净的。”
陆未吟倒是不在意,“王爷思虑周全。”
闺中总浸香,她这回扮的是武者,而不是翩翩公子,没点味道遮盖一下,被人靠近很容易露馅。
采柔“哦”了声,又担心起来,“万一有人来探望小姐怎么办?”
“今天不会有人来了。”
察觉到采柔还是有些紧绷,陆未吟宽慰道:“你一切如常,该取膳取膳,该煎药煎药,外头护卫我已经交代好了,王爷派的女医也会配合你。”
话音刚落,外头传报,昭王殿下来送猎熊赏赐的金刀。
采柔挑起帐门,轩辕璟携六名星罗卫下马,二人随其入帐,四人候在帐外。
除了送刀,轩辕璟还带来皇帝口谕,念及陆未吟有伤在身,特许她留在帐中休养。
办完事,轩辕璟一刻也不曾多留,带着星罗卫策马直奔围门取弓。
骏马扬蹄踏起沙尘,一行七人飞掠而入,即便是猎场守卫也没发现,星罗卫里有一人的身形要比其他人瘦小几分。
猎场内,围狩正激烈。
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东边射中欢呼,西边射空顿足,鸟雀惊起又落,奔驰的马蹄声时远时近,斥候的唱报逐渐染上哑音。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
猎旗半卷抱杆,又猛得被风扯开,惊得栖在旁边枯木上的乌鸦骤然腾空,在苍青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凌乱墨痕。
东边高地密林间,尚震望着潺潺流淌的山溪,嘴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