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轻巧!”
赵絮儿吼完,恍然意识到这是在东宫,惊惶的望了眼外头,讪讪咬唇,刚刚止住的泪水再度卷土重来。
轩辕曜好声好气哄不住,眉梢一挑,忽然按住肩膀“嘶”了一声。
从小到大,这招百试百灵。
赵絮儿果然顾不上哭了,将人扶到椅子上坐好,清丽小脸上担忧和自责交织。
“是不是方才我撞伤你了?快叫太医来瞧瞧。”
轩辕曜露出得逞的笑,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眼睛,“我好想你!”
赵絮儿吸了吸鼻子,两眼往上瞧,摇头,“我不想。”
轩辕曜爱死了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忘了肩膀有伤,又想去抓她另一只手。
这回是真的疼了,却咬紧后槽牙强忍着,怕她担心。
两人说了会儿话,轩辕曜拉着她走到桌前,打开食盒,露出一碟黄白相间的金玉糕。
这是赵絮儿之前很喜欢的点心,轩辕曜捏起一块喂到她嘴边,“啊。”
赵絮儿皱眉摇头,“金玉糕太甜了,我现在喜欢吃清淡些的。”
轩辕曜脸上丝毫没有不悦,“行,下回给你准备清淡的。”
他准备把糕点放回去,赵絮儿忽然抓着他的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弯起眉眼。
鎏金烛台上的火光微微颤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玉屏风上,交叠成一对水墨双影。
爱意横生时,沈烬不合时宜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赵絮儿瞬间收笑,嚼都没嚼,咕咚一声,囫囵将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
她打心底里怵皇后,哪怕每次见面,皇后都始终笑盈盈的,看起来温柔又和善——只是看起起来。
轩辕曜眼中的神采也飞快黯淡,趁脸上的笑还没散完,柔声对赵絮儿说:“你先回去,改日我去寻你。”
而后吩咐沈烬,“送赵小姐出去。”
赵絮儿抓着轩辕曜的手紧了紧,留下一句“好好养伤”,提步跟着沈烬离开。
没有风,掌心余温仍旧很快消散。
轩辕曜有些失神的望着手中缺了一块的金玉糕,想咬一口,但脚步声已经近了,只得放回碟子。
皇后迈步进来,他端身行礼,冷沉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母后。”
凤眸肃冷,皇后心口郁气凝滞。
她从轩辕曜身旁走过,一抬手,将装着金玉糕的食盒扫到地上。
朱唇轻启,声音如冰刃破空,“官眷假充宫娥,潜入东宫近侍储君,太子,本宫且问你,此罪应当如何论处?”
轩辕曜深深汲气,压住心头的不耐,“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入东宫当太子妃,便不算有罪。”
皇后凤眸凝冰,连头上的凤钗流苏都冻住不动了。
“你说什么?”
她将佛珠压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些许神佛之力来压住心头涌动的怒气。
轩辕曜目光直视,语气坚定,“我要絮儿当太子妃,除了她,谁都不行。”
皇后挑眉,怒极反笑,“你要?你拿什么要?”
她走到椅子前坐下,“轩辕璟双目复明,马上接了私铸兵械的案子,一举查到刘柯头上。若非本宫及时断尾,你现在面对的就是天子之威,还能有心思在这儿密会佳人品糕点?”
短短几句话,将轩辕曜彻底从柔情蜜意中抽了出来。
眸光微动,方才还坚定要迎赵絮儿为太子妃的心,在权衡利弊后,很快开始动摇。
絮儿如今只是区区礼部员外郎之女,这样的岳家于他而言,确实毫无助益。
虽为储君,但乾坤未定,他必须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筹码。
见他神色已变,皇后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太子,大局为上,你可不能犯糊涂啊!”
扶额叹气,皇后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太子三岁启蒙,小小身躯坐于案前摇头晃脑,很是机灵可爱,但到五岁时,却不知何故,变得呆板木讷起来。
皇帝心疼他,召了六个年纪相当性子活泼的勋贵子弟入宫伴嬉侍读,却毫无作用,太子仍旧自闭寡言。
直至一日,平郡王领着嫡孙女进宫问安,那顽皮的小丫头扎进御花园花丛中,发现了后头的太子,非拽着他去扑蝶。
那一刻,太子眼里终于有了神采。
彼时的赵絮儿聪明伶俐,娇俏可人,皇后瞧着也喜欢,时常召其进宫陪太子玩耍。
当时她想着,两人青梅竹马,若是情深不移,日后便让赵絮儿当太子妃,以平郡王的门庭,也不算辱没天家。
可谁成想,太子十三岁那年,平郡王见钱眼开,盯上了西北旱灾的巨额赈灾银。
也不管吞不吞得下,只顾往回划拉,粗浅收尾。
一朝事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人赃并获,最后被抄光家产褫夺爵位,贬为庶民。
赵絮儿没了可用之处,皇后自然也不会再召她入宫。太子思之心切,苦求无果,居然自己偷溜出宫去找人。
红颜祸水,小小年纪就魅惑储君,皇后本想直接将人除了,一了百了。
就像收拾太子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只白猫一样。
死了,就不会惦记,太子也就能收心,做他该做的事。
可谁知太子竟在赵絮儿身边留了人暗中护卫。
一击未成,反而闹得母子离心,太子更是放下狠话,只要赵絮儿有任何不测,不管是不是她做的,都会记到她头上。
这一反将,她还真不好做什么了,只能从赵絮儿着手。
等人一及笄,马上让高门嫡子前去求娶,结果这小贱人丝毫不为所动。
也是,都勾上了太子,旁人哪里还入得了她的眼?
太子当眼珠子护着,就这么一天拖一天,拖到如今太子羽翼渐丰,拖到这小贱人将他一颗心紧紧攥着,更是动不得了。
纵是巡边这两年,若要途径风光旖旎之地,太子还会提前传信让赵絮儿过去等着,二人伺机短聚。
好在太子不是个糊涂的,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心里有数。
桌上的茶彻底凉了,轩辕曜端起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儿臣一时失言,母后勿怪!”
第114章 宋争鸣来信,提前了
刘柯暴毙,裴肃没有找人验尸。
真相已明,已经没有再追究的意义。
皇帝下旨,在各州府及军营张贴檄文,详列刘柯的几大罪状,同时替楚家兄弟在内的三十四名斥候昭雪平反。
另命兵部速理名册,着手枉死兵士家眷抚恤事宜。
另一边,高振奉命追查刺客,为了解案情,频频出入东宫。
终于,在限期最后一日,于京郊一处深山将刺客一举抓获。
主谋乃是刘柯麾下两名参将。
据其供述,太子折回幽州时已经察觉到刘柯一党的异动,反复试探,并派人四处暗查。
之后刘柯无故消失,他们以为是太子将人掳走,一路追击,因中途有人打退堂鼓,耽误了些时日,故直至京郊才追上。
假意行刺,实为救人,后来发现刘柯根本不在队列,恼羞成怒,这才射了太子一箭。
除了行刺事宜,二人还交代,瑙城一处破庙下方藏有大量私铸的兵械。
高振已经派人赶去核实真伪,若是属实,便是大功一件。
尘埃落定时,连续多日的阴雨天终于放晴。
这一日,天光正好,风也温柔。
一辆马车在巷口停下。
少年挑帘而出,窜下车,刚好碰到一个黑脸汉子提着鱼篓从旁边经过。
“哟,小石头探亲回来啦!”
阿蒙微怔,而后仰起小脸,响亮的应道:“啊,回来了。”
他回过身,把嘴里含着饴糖的朱氏牵下来,再接过车夫递来的包袱扛在肩上。
“走,娘,咱们回家。”
娘儿俩手牵手,迈步往家走。
微风和煦,送来小院里略为粗沉的男声,“那根凳子坏了,不要了,回头钉个新的。”
朱氏正盯着路边一只落单的麻雀,听到声音,眼睛亮起来,甩开阿蒙的手激动的跑过去,“大猛,是大猛回来了。”
身后,阿蒙绷直的嘴唇止不住的发颤。
泪水滚落下来,又飞快抬手擦去,在深青的衣袖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印痕。
迈步,又顿住,反复深呼吸后追上去,“娘,你慢点儿。”
小院里,架子上的瓜藤早就干透了,竹篱笆上的牵牛花藤也只剩一片黄叶。
朱氏围着正在院子里扫枯枝落叶的楚风打转,“大猛,你在做什么呀?”
楚风笑着回:“扫叶子呢娘。”
“哦哦。”朱氏点点头,又跑去正在拆凳子的楚越旁边蹲着,“大猛,你在做什么呀?”
楚越咬牙发力,把凳子腿儿掰下来,“拆凳子呢娘。这个坏了,不要了,回头给你弄根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