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坐在床前,双手撑在腿上,好奇问道:“都会些什么词儿?”
轩辕璟笑道:“就会两个,安康和吃饭。”
皇帝哈哈大笑,“还是只实在的鹦哥儿。”
深邃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皇帝招招手,让太子也近前来。
“朕听说福光寺的法事上出现厄兆,称今年南方将有雪灾,你俩各自说说,如何看待此事。”
轩辕璟正身垂手,心思百转。
众所周知,那厄兆出现在萧东霆的谢佛礼上,父皇只说法事不提人,便算是表明态度,默认了萧东霆侍佛治腿的说法。
榻前问策,自然是太子先答。
“回父皇,儿臣以为,佛门谶谕之说本属虚妄,不足为信。南地暖燥,纵偶有降雪,亦难成灾。儿臣怀疑是有奸人居心叵测,假托法会,蛊惑煽动百姓。”
说到最后一句,太子转向轩辕璟,笑意恰到好处,既不失储君威仪,同时也不会让人觉得高傲骄矜。
“二皇弟,你觉得呢?”
轩辕璟拱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接着转向皇帝,“父皇,儿臣也以为,或有奸人妖言惑众,应着人彻查。”
太子眸光微动,暗觉好笑。
这瞎子不知道银票中夹了绢丝,一查就能查到自己头上,还在这儿装模作样。
他转向御榻,正要请命,就听见皇帝说:“太子初掌朝政,眼下又忙于整顿吏治,抽身无暇。如今兵械案已了,昭王闲着也是闲着,就你去查吧。”
轩辕璟拱手正欲领命,太子抢先道:“父皇,儿臣其实……”
其实他也没那么忙。
纵是再忙,也不能让轩辕璟去查,贼哪会自己查自己?
然而话没说完,皇帝一双深瞳已经凝光扫来。
太子急忙垂首,咽回后半句话。
轩辕璟目不斜视,就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儿臣领命。”
第120章 容贵妃的交心话
兵械案尘埃落定,轩辕璟的督查使一职自然随之卸任。
皇帝改授其按察使之职,隶属御史台,专司监察地方赈灾事宜。
京中流言扰乱民心,本就归御史台管辖,此事交由他来查,便不算越权行事。
轩辕璟领旨告退,皇帝留下太子。
烛火在青铜仙鹤灯台上跳跃,父子二人一坐一立。
太子玉白蟒袍下的肩背绷得笔直,静默的空气仿佛凝成一块无形的冰,压得人喉咙发紧。
皇帝抬手拂了拂衣袍,“太子可是不想让昭王去查福光寺一事?”
太子打量龙颜,心思转得飞快,拱手躬身,恭顺回话,“儿臣只是觉得尚有余力,且二皇弟眼疾方愈,儿臣不想他过于劳累。”
皇帝缓缓摆手,“政务浩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揽尽。你记住,为储之道,不在躬亲琐务,而是持纲挈领,择人任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喉咙发痒,浅咳两声,吴尽言奉茶上前,待饮茶平息后才继续说:“昭王沉稳内敛,进退有度,之前兵械案,朕觉得他办得不错。”
不居功,不邀赏,不矜能,尤其后续收尾,因牵扯太子而避嫌,甚合圣意。
太子面上不显,顺着话夸了轩辕璟几句,垂落的眼睑下藏尽锋锐。
他听明白了,父皇让他把轩辕璟用起来。
行啊,那就用吧。
南方雪灾?呵!
他倒要看看,能有多大灾。
从紫宸殿出来,太子站在阶前,烦躁的揉着眉心,吹凉风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凤仪宫。
这些日子,因为挑选太子妃的事,他和皇后闹得有些僵。
皇后相中秦太傅的孙女秦见微,但秦家明显不乐意,避祸似的将人送去攸阳侍疾。
老太傅倒是没明着拒绝,只与他分析当下局势。
容贵妃背后,其兄容恒身为御林军统领,与大批武将往来甚密。
他虽为太子,手下却只掌着近京的五万兵马,归属麾下的武将也不过寥寥几人,故此应首选武将之女为太子妃,笼络将心。
太子一听,此话有理。
反正他心里只有絮儿,其他贵女纵有千般姿色也入不了眼,索性就拿这个由头去应付皇后。
武将门庭里能养得出什么好姑娘?且由着她慢慢选去,如此也能拖延一些时间,让他好好考虑考虑要如何应付絮儿那边。
毕竟,他无数次的承诺过,今生只会娶她为妻。
想到心上人,太子总是习惯性绷直的身躯微微松弛下来,眼底万般思量逐渐化开,唯剩一道缱绻的相思。
视线越过重重宫墙,望向远方灰白的天际。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囚鸟,被困在这金碧辉煌又冰冷的笼子里,进不得,退不得。
幽幽一叹,迈步穿过光线略暗的宫廊,走下白玉短阶,天光再现,视野豁然开朗时,忽见侧前方有宫婢领着一人从折廊转向淑萃宫方向,下意识凝眸望去。
身姿笔挺,如同玉立。
一袭清雅的碧落蓝裙,外罩月白色云纹斗篷,行走时如披了一身薄雪,仿佛从她身边掠过的风都比别处冷上几分。
匆匆而过,因距离稍远,连脸都没有看清,很快只剩一个远去的背影。
太子知道近日容贵妃也在忙着给轩辕赫挑选王妃。
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姐,气质倒是与其他贵女颇为不同。
太子并不在意,微嗤一声,扭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随步渐远处,冬阳透过沿途的枝桠,在陆未吟瓷白的脸上落下变换的光影。
墨眸凝霜,袖间的手久久紧握。
朔风呼啸而过,仿佛全部钻进了胸口那个看不见的箭孔,再渗入四肢百骸,将骨血凝冻起来。
一直到步入淑萃宫,略显沉闷的暖意烘在身上,陆未吟深吸浅呼,僵硬的脸上才勉强能挤出两分笑意。
摘下披风交给旁边的宫婢,踏入暖阁,里面不见容贵妃,只有轩辕赫歪在椅子上喝茶。
陆未吟面不改色,福身行礼,“臣女给王爷请安。”
轩辕赫瞥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马上咽回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倔牛戴枷身不由己的安分。
抬抬下巴,皮笑肉不笑的招呼,“陆小姐来了,快坐。”
接着眼皮一掀,斜向旁边宫婢,“还不快把东西拿上来?”
很快,宫婢捧来一只红木雕花扁盒,放到陆未吟面前的桌上。
轩辕赫走过来打开,取出托在云锦上的缠丝翟鸟金簪。
簪子做工极为精致,雀羽根根分明,羽翼上缀着十二颗明珠,喙衔赤色宝石坠,色泽深邃而炽热,华贵非凡。
轩辕赫拿起簪子放在陆未吟鬓间比了下,偏头打量,语气勉强,“嗯,还行。”
陆未吟状似不解,“王爷这是何意?”
“母妃说之前赏赐你的那支步摇摔掉了珠子,让本王给你打一支更好的。瞧瞧,可还喜欢?”
最后一声询问说得咬牙切齿,好像只要她敢说不喜欢,就要冲上去咬她一口。
容贵妃铁了心要陆未吟当儿媳,不仅让容恒突击邺王府,带走了轩辕赫费心藏起来的最后五个琴姬,还命令他给陆未吟打首饰。
一件不行就两件,两件不行就十件,总之要送到陆未吟心坎儿上,点头说满意才算过关。
陆未吟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拿的东西。
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谢过娘娘和王爷的好意,臣女无功无德,不敢受此重赏。”
轩辕赫坐回椅子,将簪子拿在手里晃着把玩,“你不要?”
陆未吟颔首,“臣女愧不敢受。”
“不识好歹。”
轩辕赫随手将簪子扔回盒里,厌烦的背过身去,拿手勾桌垫上的穗子玩儿。
宫婢奉茶进来,就见俩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别说聊天了,中间就像隔了道无形的墙,互相之间连空气都不流通。
放下茶退出去,很快,容贵妃笑盈盈的进来了。
“瞧本宫,靠椅子上坐会儿,竟睡过去了。”见陆未吟站着,马上招呼,“站着做什么,坐呀。”
目光一转,笑意瞬间收起,冷冷瞪着慢悠悠坐直的儿子,“不是说府中有事吗?忙你的去吧。”
轩辕赫巴不得赶紧走,当即起身告退。
转身时狭眸从陆未吟脸上扫过,暗含警告。
容贵妃看在眼里,后槽牙咬紧。
要不是有外人在,她高低得给这不成器的两脚。
飞快扫过半搭在盒上的簪子,容贵妃收好情绪,携着香风坐到陆未吟旁边,精致面容上浮起几分无奈。
“未吟,是不是赫儿惹你不快了?你且告诉本宫,本宫替你好好收拾他。”
陆未吟已经猜到容贵妃今日召她来的用意。
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开门见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