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狗还要看主人,她是郡主,她是郡主!
“静贞郡主此言差矣。”
陆未吟一步迈入阴影,神色晦暗不明,只有周身盖过冬寒的冷意扩散出去,仿佛连路过的风都给冻住了。
“你、你想做什么?”陆欢歌攥紧双手,定住本能想要后退的脚步。
方才看到陆未吟和邺王在一起谈笑风生,联想到自己的悲惨,陆欢歌气得心口疼,走出宫门看到候在马车前的尖尖,便想着出口恶气。
她是郡主,刚刚面圣出来,又是在宫门外,嚎一嗓子便会有宫门守卫过来查看,这才有恃无恐。
直到陆未吟走到身前,强大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还有那双眼睛,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欢歌发觉自己好像又错了。
寒意从背脊攀升,瞬间卷向头顶,陆欢歌扭过头,本能的想跑。
“来——”
陆未吟眸光一暗,闪电般伸出手。
陆欢歌只来得及喊出一个短促的音,就被紧紧扼住了咽喉。
覆了层薄茧的手紧贴喉骨,再猛然施力,将人按向车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车厢受到撞击,微微摇晃。
陆未吟纤细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阴影,余光飞快扫过车厢后露出的袍角,眼底不见波澜,只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平静的泄露出几分残忍和决然。
“打个丫鬟算什么欺人太甚?现在才是!”
“你……”
陆欢歌拼命去掰她的手,一张脸迅速憋成猪肝色。
车夫吓得背过身去,猝不及防和藏在车厢后的轩辕赫对上,赶紧又转向另一边。
忍冬看到这一幕,惊恐的垂下头颅,不敢多看一眼。
尖尖停下动作,脑子里有过一瞬想要上前劝阻的念头,但最终没有这么做。
她要做的,是坚定的和小姐站在一起,而不是去质疑和干涉小姐的决定。
很快,她又扬起手,继续往忍冬脸上招呼。
小姐说了,加倍打回来。
不过数息,陆欢歌眼白上已经爬满血丝,泪水滚落,瞳孔因极度惊惧而缩小,喉间发出含糊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姐字的发音。
强盛的杀意笼罩,陆欢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和之前秋狩射靶那次用箭瞄准不一样,陆未吟这回是真的要杀她,就此刻,现在!
掐住喉咙的手虽然纤细,却硬得如同铁铸。
实在掰不动,陆欢歌翻着白眼,凭着仅存的一丝理智,用手背拍响身后的车壁,希望能将宫门守卫引过来。
马车后头,轩辕赫确定陆未吟是真的动了杀心,这才迈步走出来。
“两位陆小姐这是……做什么呢?”
陆未吟迅速收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静贞郡主噎着了,我帮帮她。”
被松开瞬间,陆欢歌像被抽了筋骨般瘫软下去,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喉咙里灌进一大口空气,引起一阵猛烈的呛咳。
瞳孔涣散着,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泛着白光的视野里,所有人都变成模糊的剪影。
她甚至都没看清楚来的人是谁,只凭求生本能摸索着爬过去,抱住对方的腿。
虚弱又艰难的出声,“救、救命!”
“滚开。”轩辕赫嫌恶的抬脚把人踹开,“脏死了。”
尖尖退到陆未吟身后,忍冬顶着几乎快要肿圆的红脸爬到陆欢歌身边,一边帮忙顺气,一边喊小姐。
遥远的声音骤然拉近,陆欢歌的意识终于恢复清晰。
方才那一阵,两耳嗡鸣一片混响,偏偏那声“脏死了”清晰落入耳中,如尖刀扎在她心口。
顾不上伤心,陆未吟已经走上前,居高临下睨着她,“静贞郡主,还请你向邺王殿下言明,莫要惹出不必要的误会。”
眼尾上挑,拉长声调,“我方才,是在帮你,对吧?”
劫后余生,陆欢歌的魂儿都还没有完全归位,光是听到陆未吟的声音,就忍不住一阵颤栗。
喉咙剧痛,方才濒死的窒息感也没散尽,陆欢歌呆滞一瞬,捣蒜般点头,哑着嗓子回答:“姐、姐姐说得对……多谢!”
最后两个字出口,陆欢歌死死咬着唇,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
一刻也不敢多留,她撑着忍冬起身,狼狈的爬上马车飞快远去。
陆未吟若无其事的对着轩辕赫微微福身,“时辰不早了,臣女也先行一步。”
此处空阔,没了马车遮挡,吹来的风卷起薄薄的尘雾,肆意呼啸。
望着逐渐融于暮色的车影,轩辕赫忽然想起秋狩最后一夜。
听说陆欢歌失踪的时候,陆未吟还带人寻她来着。
但是刚才,他可丝毫没瞧出姐妹之情,倒像是水火不容的世仇。
一对亲姐妹,一个风头大盛,受帝妃重赏;一个失踪受辱,饱受凌虐。
忽然想到什么,轩辕赫瞳孔震颤。
陆欢歌倒那大霉,该不会是陆未吟干的吧?
仔细回想秋狩那几日的细节,虽然并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直觉告诉他,他没猜错。
轩辕赫呼吸猛滞,下颌线绷得极紧,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趁着宫门未闭,他飞快跑向淑萃宫。
母妃呀,那女人是疯的,要不得,真的要不得!
第122章 家!
陆未吟回到永昌侯府,天已经快黑尽了。
整片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玄色绸缎缓缓覆盖,只剩下东南角还残留着一小片暗青,像是被谁不小心撕破的缺口。
府门前的灯已经亮起,朦胧暖光洒落,陆未吟自下方经过,清冷的眉眼不禁染上几分暖意。
跨过门槛,忽听得马车声靠近,回头望去,只见另一驾侯府马车从角门那边过来,停在门口。
这么晚了,谁还要出门么?
疑惑入府,拐个弯,就听见萧北鸢焦急的声音,“祖母您跟着来,我去看看车套好了没有。”
循声望去,只见萧北鸢疾步奔来。
樱色裙摆摇曳翻飞,如同一只记错时节的春蝶。
身后廊下,老太君身着诰命服肃色疾行,手里拿着的不是日常所用的八仙杖,而是御赐的龙头拐。
陆未吟瞬间明白,门口为什么会有马车侯着了。
“阿姐?阿姐!”
萧北鸢跑在前头,率先看到陆未吟,惊喜得声音颤抖。
“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紧紧抓着陆未吟的手,瘪嘴哭起来,“怎么现在才回来,是不是那个容贵妃难为你了?”
睫毛几不可查的颤动,陆未吟喉咙发紧,双眸在旁边灯柱的映照下泛起点点流萤。
“没有。”她摇摇头,拉起萧北鸢迎向老太君。
风过,廊下灯笼微晃,陆未吟屈膝跪拜,一滴温热自鼻梁滑落。
“祖母,阿吟不好,让您担心了。”
老太君嘴角颤动,紧绷的神色终于舒缓下来,“跪什么,快起来。”
将拐杖交给身后邱嬷嬷,老太君双手将人扶起,轻拍她手背。
发觉她手指冰凉,老太君抓在手心反复揉搓,深邃目光扫了眼脸颊红肿的尖尖,眉心竖纹又挤得深了些。
“外头冷,回去说。”
千姿阁灯火通明,远远看到人,采柔采香马上迎出来。
陆未吟笑着安抚两句,让她们拿些药给尖尖抹脸。
一行人往里走,隐约见到有人穿过垂花门往里去,紧接着就听见流光激动的声音,“公子,回来了,陆小姐回来了。”
厅内椅子上,萧东霆将书捏出折痕的手终于松了松,双目聚焦,重新落于书页文字,语气不耐,“回来就回来,嚷什么?”
流光撇撇嘴,看破不说破。
没想到萧东霆会在这儿,陆未吟眸光微动,心下又是一暖。
“大哥。”
萧东霆掀起眼皮,飞快将人打量一遍,淡淡“嗯”一声,合上书放到腿上,对老太君说:“祖母,我先回去喝药了。”
老太君点点头,“好。”
萧东霆一走,萧北鸢拽了拽陆未吟衣袖,掩嘴小声说:“别看大哥这个样子,他最着急了,还想同我们一起进宫,就是祖母没让。”
陆未吟一颗心就像浸在暖池里,柔风吹过,涟漪轻漾,一阵暖过一阵。
原来,家是这个样子的呀!
会有温暖的灯,还有温暖的人,为她担心,为她牵挂,还会为了她奋不顾身。
这天晚上,陆未吟看到自己心里生出了繁密的根,扎在这座府邸,再延伸出去,与那些沧桑的、娇嫩的、虬劲的,或蛰伏的根系盘错在一起。
冬夜寒凉,陆未吟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用过晚饭,清洗后躺在床上,她拉着老太君的手,浓浓睡意来得飞快。
眼睛半睁半闭时,带着些许撒娇意味的呢喃从粉唇间溢出,“祖母,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