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璟翻身上马,居高临下,“我不能去?”
陆未吟没再说话,跟着上马。
星岚跟在后头,转过巷子,又有两名星罗卫催马而动,在前领路。
出了镇子奔驰数里,进入山道,两边密林枯枝横斜,静默地伫立在寒风里。
光秃的枝桠交错,织成一张灰黑的网,将惨淡的天光筛得细碎,斑驳地洒在地上。
一路无话,纷沓交叠的马蹄声里,陆未吟翻出与苏家祖宅有关的记忆。
几乎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回一趟祖宅,去探望那些从虎威军退下来的鳏独老兵。
听母亲说,初时是外祖父身边一位副将,一生未娶,亲族已绝,伤退后被送至福田院,又因脾气太臭,总与人发生争执,外祖父知晓后便将他安顿到祖宅,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后来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超过半百。
那些人都是青壮时投身虎威军,少则十余年,多则小半生。
伤退放还回乡后,有的亲人已故,有的迁居无音,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肯去福田院,或去了待不住,再经诸多因缘际会,最后聚到苏家祖宅。
小时候,家里四个孩子都盼着去祖宅。
铺了软垫的马车悠悠摇晃,吃着零嘴儿,听母亲讲那些爷爷伯伯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悠然惬意,如同出游。
后来陆晋乾陆晋坤兄弟俩学业渐重,抽不出那么多时间,陆欢歌嫌路上颠簸,渐渐的也不肯去了,便只有她陪着母亲。
每次去,她们都会住上三五日,只有一回住得久些。
那时候母亲的手帕交刚刚离世,她接了新丧母的故人之子一起去祖宅散心,住了整整一个月。
爷爷伯伯们一有机会就逮着她,考较功夫兵法,小时候只觉得有趣,直至前世上阵掌兵,方知受益良多。
自母亲和离之后,陆未吟被束在将军府,就没再回过祖宅,前世出征经过槊城,顺道想去探望一下,也因陆奎阻拦没去成。
重生至今,若不是南下这一遭,她甚至都没想起过祖宅,此时看来,她真是挺没良心的。
揣着满腹感慨,陆未吟穿过城门,踏上有些许变样,但还算熟悉的街道。
大槐树旁的那家包子铺还在。
她最喜欢这家的茴香馅儿包子,小时候有一次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被烫了舌头,疼得直哭也没把包子吐出来。
西街那片被烧毁的废墟也还在。
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土里,只是当年的火痕早已被青苔覆满,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穿梭着玩耍嬉闹的孩童。
一路过去,入眼景象有新有旧,陆未吟沿途买了一大堆吃的用的,自己和三名星罗卫手里提得满满当当。
穿街过巷,终于来到祖宅大门前,陆未吟望着斑驳大门上散布着点点青绿铜锈的门环,百感交集。
她对这扇大门有初印象的时候,还连门环都够不到。
深深汲气,陆未吟迈步上前,忽然发现星岚等人将买来的东西放到门口,又退回阶下。
疑惑回头看向轩辕璟,“王爷不进去?”
“不了,一个时辰后,我在西巷口的废弃磨台等你。”
说罢,轩辕璟便带着人走了。
陆未吟猜想他可能是有别的事要处理,顺道同行,也就没说什么。
叩响门环,等待时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偏头朝轩辕璟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心微蹙,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得稍微有些久,才有人过来开门。
一个独臂的灰发老人探出头来,浑浊双眼飞快打量来人,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狐疑的眯起眼盯着,嘴唇动了动,“你是……”
“樊爷爷。”陆未吟扬起笑脸,“我是阿吟。”
阿吟……
老樊微怔,打了个结的空袖管被寒风吹得晃荡,松树皮般的脸忽然皱成一团,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哎呀,三姑娘。”
他惊喜的拉开门,回身冲里头喊,“老家伙们,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拐角处,轩辕璟含笑看着十来个或拄拐或独目,总之带着明显伤残的老人涌出来,簇拥着陆未吟,七嘴八舌嚷声如雷的把人迎进去。
只留下两个腿脚好些的,一趟趟把门口的东西往里搬。
大门重新关上,门前重归平静,轩辕璟收回视线,转身走去街上。
缎面披风没有狐裘大氅那么防风保暖,他拢了拢边缘,看向熙熙攘攘的街道,“想吃糖葫芦了。”
星岚看他一眼,没说话。
湿冷的风卷着枯叶扫过街面,把茶楼门前的布招子扯得笔直,忽又抖动起来,发出呼喇喇的声响,像匹喘着粗气的瘦马。
轩辕璟坐在楼上,敲掉冰糖葫芦的糖衣,再一口咬下山楂,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星岚光看着都觉得倒牙,嘴里一阵阵冒口水,却见自家主子硬挺着嚼碎咽下去,不知想到什么,还垂首低声笑了起来,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掐着时间,几人前往约定的西巷口磨台。
陆未吟已经在这儿等着了。
废弃磨台的磨眼积尘长草,如今只剩一簇萧瑟的枯黄。
旁边的姑娘劲装束发,身如玉立,鸦青斗篷衬得面容愈发清透白皙。
唇角微扬,眉眼间笑意温润,难得一见的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欢喜。
轩辕璟将人留下,独自走过去。
陆未吟听见动静,笑意微收,迈步迎上来,“王爷的事情可都办完了?”
轩辕璟不说话,只深深望了她一眼,接着转向磨台旁那株在冬日里仍旧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神色间带着几分追忆。
街对面忽然传来惊叫,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被烧毁的废墟上,两个小孩儿慌慌张张的从草堆里钻出来,身后撵着一个手拿树枝的年轻妇人,一跑一过,惹起一路哄笑。
陆未吟忍俊不禁,忽然,冷风送来熟悉的声音。
“陆未吟!”
陆未吟扭头看去,对上一双温和又意味深长的眼睛。
隐约察觉到什么,笑意尽去,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变得强烈且急促起来。
她向来是敏锐的。
只是这一次,脑海中的猜想着实有些荒唐,甚至荒诞。
下一刻,像是专程印证她的猜想,轩辕璟的手从披风下伸出来,递上一串艳到扎眼的糖葫芦。
“这回,别浪费!”
第128章 来人,给本王抓起来!
树叶摩挲,声如细浪。
陆未吟望着那串糖葫芦,街头各种声响如潮水般褪去,又猛得涌上来,震得耳中嗡鸣。
风掠过鬓边碎发,扫过瓷白透红的面颊。
她把糖葫芦接过来,抬眼看向轩辕璟,说不出的陌生。
“你是……阿临?”
阿临,母亲那个已故手帕交的儿子,曾与她一起在祖宅待过一个月。
轩辕璟深潭一样的眼眸中倒映出陆未吟满脸的不可置信,忍不住笑道:“难得你还记得我。”
陆未吟咬住唇角,罕见的表情失控。
见到阿临那年,她六岁。
六岁的陆未吟,好动,但并不活泼,还有些怯生,过了好几天才跟那个总是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哥哥说上第一句话。
当时她在院子里跟一位左手失去手掌的伯伯学擒拿,阿临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边吃糖栗子边看。
那几天她糖栗子吃太多,又积食又上火,母亲不许再吃。
可现炒出来的糖栗子实在太香了,风一吹,满院都是香味,她学着学着,眼睛总是不受控制的往廊下瞟。
视线对上之后,阿临问:“要吃吗?”
她说:“吃!”
第二次说话,是她听见外头有人叫卖糖葫芦。
她想吃糖葫芦,但嫌山楂酸,光想吃那层糖衣,扔了又觉得浪费,于是问阿临,“糖葫芦,你吃吗?”
他说:“吃。”
她又问:“山楂你吃吗?”
他想了想,说:“吃。”
于是她找母亲买了两串糖葫芦……
陆未吟打住回忆,不太好意思再想下去。
她也不敢问,当初阿临拿着两串山楂,和捧了一手糖衣的她并排坐在门口吃‘糖葫芦’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难怪之前轩辕璟问她爱不爱吃糖葫芦。
难怪方才听他提到西巷口废弃磨台时觉得怪异。
他们去祖宅的时候曾从废弃磨台这儿经过,但并没有人告诉他这儿是西巷口。
可是,他怎么会是阿临?
“王爷的名讳不是……”
轩辕璟解释,“皇次子轩辕璟,表字昭临。”
陆未吟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这么个阿临……
皇家向来重名轻字,且皇子表字并不公开,她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想到这上面来。
当初去祖宅,阿临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日常起居皆由母亲身边的清澜姑姑照料,穿的衣裳也是母亲准备的,陆未吟一度以为他家里……挺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