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外雨落无声,轩辕璟的目光掠过席间低眉顺眼的南方官员们,眼底凝起细密的冰芒,从卢世清客气恭敬的脸上刮过去,再落回酒杯上。
“卢大人。”他将酒杯接过去,指尖扣着杯沿,顿了顿,又放回桌面,“你这杯酒,本王可不敢喝。”
卢世清回望南方众官员,又转回去,面露不解,“下官愚钝,不知王爷……”
轩辕璟向后靠在椅背上,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透露出浑然天成的尊贵气质。
“本王初至霁城当夜,便有十八个黑衣人前来行刺,若非身边护卫得力,你们就该到本王丧仪上来敬酒了。”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唯有烛光微动。
“竟有这等事!”
卢世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先惊后怒,而后惶恐跪地,“让王爷受惊,下官有罪!”
席上,除严狄张永外,其他人纷纷起身跪地请罪。
轩辕璟声音冷沉,“你不光有罪,还该死!”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寒。
“本王抓到一个活口,据他交代,是布政使大人你授意……”
不等他说完,卢世清的脑袋重重磕下去,“王爷明鉴,下官冤枉,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卢世清心口突突两下,脑海中瞬间闪过万千思绪,面上浮起惶然,以及被人构陷含冤的愤怒。
南州这么多官员,又是在霁城出的事,轩辕璟没理由怀疑到他身上,难道真是杀手反水了?
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跪地众官员纷纷汗流浃背。
半晌,轩辕璟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开口,“都起来吧。这么大阵仗,回去严大人该参本王威福自专了。”
卢世清抬头看了眼绷着脸的严狄,缓缓起身。
面上惶惶不安,心下却松了口气。
这么快就松口,看来轩辕璟并未真的怀疑他,只是初来乍到,趁机给个下马威而已。
其他人跟着站起,一个个垂首望足,心如烹油。
轩辕璟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本王与卢大人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仇怨,也不愿相信是卢大人所为,但刺客确实如此招供,本王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他摇摇头,目光垂在面前的酒杯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卢世清瞬间会意,郑重其事道:“霁城乃下官所辖之地,刺客惊扰王爷尊驾,下官难辞其咎。”
他双手捧起那杯酒,举过眉前,“下官斗胆,自罚一杯向王爷请罪。恳请王爷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七日之内,下官必查清此事,给王爷一个交代!”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轩辕璟眸光微动,面色舒缓下来,拿起筷子,“好,那就交由你去办。”
众人入席,轩辕璟问起各地冬备情况,一个个答得胆战心惊。
酒过三巡,轩辕璟称车马劳顿,先去歇着了。
不多时,卢世清也以政务未清为由,随后离席。
俩人一走,席间氛围顿时轻松不少,在涂明的暗示上,众官员轮番向严狄和张永敬酒。
奉承话一套接着一套,连严狄都喝得不少。
酒酣耳热时,涂明感慨他们南下之行的艰辛,张永连连点头,大倒苦水。
涂明为其添酒,“那位陆小姐竟也顶得住多日快马疾行,不愧是圣上钦点的护卫,真乃女中豪杰啊!”
张永满脸通红,醉眼朦胧,耸着肩膀轻嗤,“什么豪杰,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让人轮番带着骑的。”
涂明状似惊讶,“不会吧,她不是在秋狩上过了天子三试,还猎了头熊吗?”
一路奔波,张永一双手瘦得骨节都明显了,随意扒拉着青瓷杯,满脸不屑。
“三试,猎熊……圣上想抬举谁,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咳咳。”一旁的严狄轻咳两声,板着张红脸道:“张大人慎言。”
张永如梦初醒,眼中恢复些许清明,没敢再继续喝,与严狄一同离席。
俩人前脚一走,后脚就散席了。
涂明来到书房,将张永的话逐一禀告给卢世清。
卢世清卧靠软榻,手里翻着一本志怪杂书,笑道:“这样啊,那王爷在南州的护卫重任,可就得多多仰仗这位女护卫了。”
第134章 山险有匪,有去无回?
后半夜雨停,到第二天又下起来。
屋檐滴下的水珠串成帘,窗扉被湿气洇透,显出斑驳的水痕。
天阴沉得看不出时辰,角落的银丝炭只剩最后一点余温,轩辕璟裹着厚锦被坐起来,一个哈欠后面跟着好几个喷嚏。
南方冬天的威力,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和北方凛冽直接的冷不一样,这儿的冷,是浸透骨头的阴寒。
套上靴子,寒气能渗透鞋袜,贴着脚心往上爬,直到整只脚僵到钝痛。
写几封信的工夫,手指已经完全冻僵,直到炭盆重新燃起,浑身的血液才又流动起来。
只是下雨都尚且如此难熬,不敢想象,若真有雪灾,又没有足够的冬备,老百姓如何能活得下去。
盖上印信,交由星岚蜡封,轩辕璟一边吃早饭,一边吩咐他让手下人注意防寒。
饭后,轩辕璟让人去叫卢世清。
此行的任务,先是巡察冬备防灾,遇灾才赈灾,要巡察,自然得往外走。
昨晚已经同卢世清说好,今日过来商议外出巡察的线路。
卢世清今天睡过了。
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沉,侍从叫了几遍都没把人叫起来,最后惹急了,还挨了顿骂。
直到轩辕璟派人来召,卢世清才撑着昏胀的脑袋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巳时三刻。”
“巳时三刻……”卢世清迷迷糊糊重复一遍,猛地一下清醒过来,“巳时三刻?”
他急忙穿鞋下床,一起身,还没顾得上骂侍从没及时叫醒自己,眼前忽然天旋地转,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置身于风浪中的大船,晕得站不住。
他赶紧摸到床沿缓缓坐下去,闭了会儿眼,头晕才稍稍缓解。
“大人,大人?”
眼前出现侍从放大的脸,声音却遥远得如同来自虚空,卢世清定定的望着他,小幅度甩了甩头,终于将声音拉回耳边。
“大人。”侍从面露担忧,“您是不是受寒了?”
卢世清按揉太阳穴,没说话。
他的寝居,半夜会续一回炭。
角落的炭盆此时燃得正旺,屋内暖得发燥,哪儿来的寒?
而且他一年到头参茶不离手,体格虽不算壮实,却极少有伤风凉寒的时候。
侍从看他反应迟钝,面如菜色,颧骨处却呈暗红,越看越像伤寒。
“是不是昨晚回来淋了雨的缘故?昨夜风大,小的给您挂披风,摸着湿了不少。”
卢世清看他一眼,缓缓起身,“把府医叫过来。”
他在布政使司养了府医。
对方的家小都捏在他手里,外头的大夫他信不过。
刚穿戴妥当,府医就来了,很快把脉看诊完,禀道:“大人这是受寒了,外头冷,屋里暖,骤冷骤热,最易受寒。”
卢世清想起来,昨晚刚从接风宴出来,风一吹,确实有那么一会儿觉得特别冷,便没再多想,让府医去配几服药。
收拾完毕来到西苑主厅,轩辕璟已经等候多时。
在他身后,十余名星罗卫整齐列队,身如苍松。
见到卢世清,轩辕璟放下茶盏,眼尾微挑,“卢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太好。”
卢世清态度恭谦,“谢王爷挂怀,下官偶感风寒,不妨事。”
他拿出疆理图,铺展在桌上,开始商议外出巡察的线路。
“这儿。”卢世清指着图上一个地方。“玥城,沅州府城,距此行车两日可达,再从玥城往南,三日可达静城,也就是汀州府城。”
他拟了一条路线,串起几大府城,中途再穿插几座富庶城镇。
按了按隐隐发胀的脑袋,带着些微病态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姿态谦而不卑。
轩辕璟认真听完,指尖轻叩疆理图,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南方诸城,落到西南方向,“卢大人的路线里,为何不经云州?”
“回王爷,云州多山地,道路崎岖,不利于行。下官拟的这一路,官道平顺,王爷也可少受颠簸。”
轩辕璟思索片刻,摇头,“卢大人体恤,本王心领了。然而皇命在身,容不得半分懈怠,岂敢贪图路途安逸?本王此行,非为观富地之昌盛,而是探民生之实况,你可明白?”
不容置喙的语气,但相较昨晚,态度已经明显缓和。
此举正中卢世清下怀,他先奉承几句,马上拟了另一条路线。
先直取西南,奔赴云州,再穿山而行,由西向东,最后绕回玉城。
轩辕璟点头,眼睛盯着云州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