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望着他,正要张嘴说话,忽而眸光微动,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
流光坐到桌前,“我方才出去转了一圈,远远看到县城过来的清雪队,都清到北边山坳了,动作还挺快。”
杨开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杂乱的胡茬跟着勾起的嘴角动了动,“怎么,雪停了,城里的主子召你回去了?”
一如既往的随和语气,却在顷刻间冻住了吹进屋里的凉风。
流光望着他,放在桌上的手缓缓垂下,攥成拳头。
杨开打好结,拨出腰间短刀割断苎麻线,再送回鞘中。
“别慌,慢慢编,编好了再说。”
流光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凝固,“大当家自是把我摸透了才会这么说,我还编什么编?”
杨开笑了笑,站起身,套上靴子踩在地上,硬把脚给挤进去。
又跺了跺,皱眉。
还真小了,脚趾头疼。
他盘起腿,用力把靴子扯下来,去床底下找出一双漏脚趾的布鞋换上,冻出几条皲裂的手指在腰间一勾,短刀落入手中。
“镇山岳,司晦夜。想不到镇岳司的官爷也会来雾城这样的穷乡僻壤。”
余音未落,手中短刀微转,寒芒映着眼底冷光,闪电般朝流光刺去。
流光侧身闪避,单脚将长凳踩得立起,双手抓住一头用力挥砸。
杨开扫腿反击,刀来拳往,招招带着将对方置于死地的狠戾。
流光两手空空,终究不敌短刀之利,十余回合后逐渐落于下风。
打斗声很快引来其他人。
砰的一声,流光撞断门外树枝做的护栏,一头栽进阶下雪堆。
杨开手握短刀,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凶相毕露。
“此人乃是那个什么狗屁王爷派来的细作,打入咱们山寨探听消息,意图将咱们一网打尽。来啊,把人给我绑了,还有他带来的那两个,一并关起来,回头拿到县城去换粮。”
两人应声上前,用粗麻绳将流光五花大绑,另有人押来与他一同入寨的两人,全部关进柴房。
杨开将短刀收入皮鞘,钻出鞋尖的大脚趾动了动。
环视一圈闻声而来呆若木鸡的灾民,嘴一咧,露出让人脊背发毛的笑来。
“一个个的,都别愣着了,我都闻见饭香了,吃饭去吧。”
人们各自散去,刚补完鞋的大当家,又踏着他的破布鞋,开始修补门前被流光撞坏的围栏。
山林寂静,积雪压弯树枝,落地时发出轻响,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振翅时,又抖下一串细碎的雪沫。
一道身影避开众人,疾行下山,将枝头积雪撞落一路。
天色渐晚,衙役领着清雪队,伴着铜锣声,浩荡又热闹的回城。
谁也没有发现队末多了一个人。
待进了城,那人择机闪进巷子,等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才潜至县衙旁的小院翻墙进入。
门一关,昏黄的豆灯照着三张凑拢的脸。
卢世清眼睛瞪大一圈,“你是说镇岳司?”
扮作寻常百姓的杀手坚定点头,“对,我亲耳听到杨开说镇岳司的官爷。”
“那就没错了。”
卢世清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放在侧面的灯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难怪轩辕璟那个狗东西敢来雾城,敢情是早就派了镇岳司的人潜入杀官寨。”
卢世清捧起粗碗,将热水喝出参茶的架势,“那个杨开,听说在京里当过差,老母病重才请调回乡当了个县尉。看来传言不虚,是个有本事的。”
涂明马上接过话茬拍马屁,“再有本事,不还是一样成了大人您的手中刀?论谋划,还得看大人您,派人装成灾民潜入杀官寨,一切消息尽在掌握。”
热水暖胃,马屁暖心,卢世清惬意的呼出口气,望着跳动的灯火。
“现在就等通路了。”
等路一通,就送昭王上路!
第144章 难道本王不足以与你相配?
南州众民全都盼着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物资,一个个铆足劲儿通路,加上天公作美,连日大晴,不过五日,各州县之间的官道就清通了。
当天晚上,轩辕璟和严狄来到小院。
卢世清虚弱的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在脸上抹了什么,黄得吓人,一看就有病。
见到轩辕璟,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涂明赶紧上前搀扶。
“王爷,下官……咳咳。”卢世清有气无力的拱拱手,刚开口就又咳又喘,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轩辕璟抬手打断他的话,“本王此来就是告知卢大人,官道已经清通,明日一早便可动身前往府城医治。城中琐事繁多,本王就不送你了,明日由严大人带人护送你过去。”
一旁,严狄点了点头。
卢世清装出感激不尽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
轩辕璟和严狄很快离开,涂明将二人送出院子,一溜烟儿跑回来,对猛咳不止的卢世清道:“行了行了大人,走了。”
卢世清一巴掌拍他头上,哑着嗓子道:“水。”
“哦哦。”
涂明赶紧倒水送来,卢世清喝完,半晌后喘匀气,低笑抚掌,“好,好,实在是太好了。”
之前还担心不能将轩辕璟引进隐雾山,如今严狄主动送上门来,他就更有把握了。
一个布政使,一个御史,他就不信轩辕璟还能坐得住。
涂明也不知道到底哪儿好,反正跟着笑就对了。
卢世清面色一沉,又一巴掌拍他头上,“笑个屁笑,都安排好了吗?”
涂明赶紧点头,“大人放心,皆已安排妥当。”
轩辕璟知道偷偷派人,卢世清老谋深算,自然也不止带了明面上这些护卫。
这回,他出动了手底下整个杀手班底,誓要让轩辕璟有去无回。
翌日,大晴。
天蓝得发脆,像一整块冰透的琉璃,阳光劈下来,冷冽得几乎能听见碎裂的声响。
卢世清由涂明搀扶着走出小院,虚弱的冲轩辕璟拱拱手,再被扶进铺了被褥的马车。
轩辕璟转向严狄,深邃眼眸间透出深意,“严大人,路上小心。”
昨夜,他告诉严狄,不管路上发生什么,不要惊慌,不要反抗。
严狄面色如常,只在上马后将缰绳捏得更紧了些。
伴着卢世清的咳嗽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轩辕璟转身走向县衙后堂。
今日无人议事,只有穿着一身玄色劲装的陆未吟在此饮茶。
清冷面容上,唇角微抿,不见笑意也不显冷厉,只透着一股近乎冷漠的从容。
茶盏腾起袅袅热气,黑眸望过来,沉静得没有半点涟漪,倒是斜倚在旁边的龙吟枪泛起躁动的寒光。
“走了?”
“嗯。”轩辕璟坐下来,“银珠去吗?”
陆未吟点头,“去。多个人多份力。”
采柔送来热茶,轩辕璟捧杯浅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陆未吟聊着天。
日光渐盛,不知从哪儿投进来一簇摇动的光影,刚好打在轩辕璟捧杯的手上,照出淡淡的青络。
他突然想到遭遇狼群的那个晚上,伸出去却没牵到的手。
指尖微蜷,轩辕璟眼睑半垂,望着杯中清茶,状似随意问道:“我要是没记错,过完年你就十七了吧?”
“嗯。正月十六。”
端着茶托的手微微收紧,“可有考虑过自己的亲事?”
闻言,陆未吟随意垂落的目光逐渐凝直,抬头看向他,只当是闲聊,嘴角勾起浅笑,坦言回道:“不曾。”
藏在镇北军的细作还未现身,哈图努还没死,胡患未平,哪有空想那些。
轩辕璟抬眼回望,“可以开始考虑了。”
深潭般的眼眸间似有微风拂过,掀起粼粼微光,带着明显的深意。
陆未吟目光倏地一直,思绪转得飞快,下意识想到皇后和容贵妃以儿子的亲事谋求势力扩张。
但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
陆未吟眸光略沉,半开玩笑的语气道:“考虑谁?王爷你么?”
轩辕璟呼吸略紧,故作淡定,“有何不可?难道本王不足以与你相配?”
还真是!
陆未吟喉咙里堵了口气,有些重的将茶盏搁在桌上,面色彻底冷下来。
“臣女可以为了王爷舍身赴死,却做不到卖身求盟,王爷若是想用联姻在朝中圈揽势力,还是换个人选吧。”
冷声说完,直接提枪走人。
永昌侯府深得圣心,又不曾站队,确实遭人惦记。
别人存这心思也就算了,想不到昭王竟也如此,着实让人火大。
轩辕璟微怔,紧接着,眼底的微光被阴翳笼罩,指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卖身求盟?
用联姻在朝中圈揽势力?
在她眼里,他就是这种人?
望着远去的背影,轩辕璟愣了许久,半晌后扶额,生生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