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流光的呼喊一声急过一声,卢世清一众士气陡涨,步步逼近。
“卢世清!”
严狄汗都急出来了,愤怒质问道:“你身为朝廷布政使,蒙圣上隆恩,托付一方黎庶,为何竟生豺狼之心,行此谋害亲王的滔天大罪?”
“严大人有所不知。”陆未吟接过话茬,眼底寒霜寸寸凝结,“王爷南下之前便已探查到,南州官场蠹弊,民生艰难,卢世清这个布政使便是根源。”
严狄张着嘴,喉结无声滚动,像是咽下了一块冰,连呼出的气都少了些温度。
“竟、竟是如此……”
难怪王爷一到霁城就遇刺,还在接风宴上当众点出卢世清是幕后主使。
原以为是借题发挥的下马威,没想到竟是真的。
“知道又怎么样?等你们死于山匪之手,本大人仍是这南州的天!”
卢世清始终躲在手下背后,蜡黄的脸上浮起得意。
陆未吟冷哼,“还大人……王爷死在南州,你这个布政使难辞其咎,我看你这个大人也做到头了。”
“你个小女子知道什么,本大人有贵人庇护——”意识到失言,卢世清骤然收声。
陆未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贵人?难不成刺杀王爷,也是你背后那位贵人授意?”
她点到为止。
抛出个引子,剩下的,严狄会自己去琢磨。
卢世清抿紧嘴唇,眉弓弯出狠戾的弧度,干脆下令,“上,杀光他们!”
长刀逼近,陆未吟往前跨步,衣袂随风扬起,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天际重云蔽日,仿佛受她气势招引,欲再度凝聚风雪。
十把长刀卷着寒风劈来,陆未吟手中长枪一抖,枪尖如银蛇吐信,倏地点中最近一人的手腕。
铛啷一声,长刀坠地,清瘦身躯旋身横扫,枪杆荡开三把袭来的利刃,玄衣翻飞间,枪尾重重撞在另一人胸口,激起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严狄双手握剑守在门口,余光中忽有一道黑影掠过,手上陡然一空。
看到重伤的轩辕璟飞身而出,卢世清直觉不妙,撒腿跑向寨外听到哨声前来接应的四名杀手。
“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流光杨开疾步追去,与杀手战成一团,同时,分散在各处的星罗卫也已赶到。
寨内空地上,七人散开合围,刀锋织成密网,陆未吟沉着应对,龙吟枪在手中挥出一片紫光。
剑光开道,轩辕璟连斩两人来到陆未吟身边,一枪一剑抵背而立。
飞舞的发丝掠过上扬的嘴角。
那一瞬间,陆未吟觉得,背后有人,挺好!
第148章 众人讨债,卢世清自食恶果
星罗卫赶到,很快将一众杀手制服。
银珠跑到陆未吟身边,确定她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让她趁机分散,不用跟,听着一路往上的动静,可给她担心坏了。
陆未吟看到她手背上有条渗血的刀口,当即摸出药瓶给她上药。
另一边,星岚和严狄围着轩辕璟来回打转。
“王爷,王爷,您没事儿吧?”
“王爷,您没受伤吧?”
“王爷方才吐血了。”
“啊?吐血?伤哪儿了?”
碍于严狄在,轩辕璟也不好明说是装的,扭头斜了星岚一眼。
奈何星岚一心牵挂他的伤势,根本没看到。
两人絮絮叨叨,正吵得脑仁儿疼时,流光匆匆跑进来禀告,“小姐,王爷,卢世清跑了。”
“跑了?”严狄急了,“怎么能让他跑了?跑哪儿去了?”
流光飞快看了陆未吟一眼,回答:“往东去了。”
轩辕璟也扭头看向她,很快又别开视线,下令,“星岚,召集所有人手,随本王进山搜捕卢世清。”
严狄也去寻摸了根趁手的棍子,挥了挥,跟上大步离开的轩辕璟,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站着没动的陆未吟,“陆小姐不去?”
陆未吟摇头,“有些累,我就不去了。”
“对对对,陆小姐今日辛苦了,那你在此稍事休息,我们去搜山即可。”
说罢,追着轩辕璟跑了。
站在寨门前,目送众人走远,流光折回来,冲陆未吟点点头,转身走向灶房。
灶房在山寨的最里端,位于两面山壁的夹角。
两片山壁看着已经合为一体,实际扒开柴堆,下方还有个半人高的夹道,刚好够一人穿行。
夹道蜿蜒逼仄,且呈下行之势,复行百余步后方才豁然开朗,来到一个点着火把的巨大山洞。
夹道连接着石壁上凿出来的石阶,杀官寨连同灾民共百余人,除了孩子们被带去别处,剩下的都聚在阶下宽阔处。
陆未吟站在口子上看着,没再往前。
人群中间,卢世清手里拿了把玉柄小刀,色厉内荏,“你们这些刁民想做什么?本大人可是布政使!”
在他面前,头上系了条粗麻孝带,双眼通红满腔怒火的杨开步步逼近。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卢世清,南州第一号狗官,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你且问问,在场的谁与你没有点儿仇怨?”
“你、你放屁!”
卢世清声音发抖,想要狡辩,忽然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他下巴上。
由于人多,都不知道是谁扔的,只听到声音。
“就是你这个狗官,去年派兵守着官仓,死活不许县令大人开仓赈灾,逼着大伙儿买高价粮。我老娘把房子都抵了,最后还是没挨过那个冬,临死都没能吃上一顿饱饭。”
卢世清心想,你们自己没本事吃不上饭,同本大人有何干系?
面上装出震惊的样子,“误会,这中间一定有误……”
话没说完,杨开已经上前,抓着他的手一拧,夺过那把玉柄小刀,送进他肩膀的骨缝里,咬牙道:“你派人杀我母亲,咱俩没误会!”
卢世清愣了片刻才惨叫出声。
一个接一个头系孝带的男人上前,一边往卢世清身上招呼,一边诉说两人之间的恩怨。
他们手里拿着的,或匕首,或竹箭,或是惨死发妻用过的剪刀,一下又一下,刺进卢世清的血肉。
所有人都默契的避开要害,力求让他死得慢一点,痛得久一点。
有人捡石块砸,有人提木棍打,怒吼声汇聚成雷,震得四周石壁都似在颤抖。
血腥弥漫,与泪水混作一片,落在尘土中,化成空气里浓稠的苦涩。
陆未吟冷眼看着,黑瞳平静如水。
直至此刻,她心里那场从前世带过来的风雪,才真正的停了。
至于雪尽天晴,还得等到太子自食其果的那一天。
一个时辰后,灾民进山找到轩辕璟,称卢世清找到了。
严狄得知消息赶回杀官寨,挤过重重人群,见到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卢世清,胃里翻涌,险些吐出来。
卢世清光着脚,衣裳被扒掉,只剩被血浸透破得不成样子的单薄中衣,浑身上下布满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伤口,还在持续往外渗血。
双目被捅瞎,脸也被划花,鼻子耳朵嘴唇都被割掉了,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齿间呼出的浅淡白雾,证明这人还活着。
严狄声音发颤,“谁、谁干的?”
“我!”
“我!”
“还有我!”
“卢世清杀我全家,死有余辜。”
“卢世清贪墨赈灾粮,还栽赃给我们县老爷,不是个好东西!”
滚雷般的应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接一个的控诉着卢世清的罪状,连成一片浩荡的声势,震颤天地。
几根散下的花白发丝被风吹到脸上,严狄愣住,几度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道紧绷的唇线,苍白得近乎透明。
为官不仁,覆于黎庶,实乃自食恶果!
他和轩辕璟去到屋里,商量后续事宜,流光走过来,在陆未吟旁边低声道:“小姐,杨开说临走之前,想和他的弟兄们当面向您拜谢。”
若非陆未吟成全,估计他们这辈子都报不了家人的血海深仇。
他们这九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杨开是真的杀过官,寨门外挂着的那些人头全都出自他之手,另外几个也都是杀过人,手上染过血的。
尽管事出有因,但劫官仓、立山寨、杀恶吏皆为事实,他们得走。
寒风拂面,陆未吟最后看了眼浑身是血的卢世清,收回目光,摇头,“不必,各自为己而已。”
她也没想到会那么巧,这个杀官寨的大当家杨开居然曾在京营当差。
萧东霆任镇岳司副指挥使时,流光随行在侧进进出出,杨开认得他。
流光一直以为是带了‘投诚礼’的缘故,才得杨开信任看重,直至完全说开,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儿。
陆未吟猜到卢世清可能会派人潜入山寨,于是让流光演了一出暴露被抓的戏,等送信人从城里回来,找同伙传达消息,便可顺藤摸瓜,将其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