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则站在陆未吟旁边,冲轩辕璟抬了抬下巴,“看看。”
众人目光投过去,只见画中小姐侧身而立,身着藕荷色缕金百蝶锦裙,通身并无过多赘饰,唯发间一支点翠嵌珍珠头花,耳垂上坠着两颗玉珠,流光悄转,温婉得宜。
肤色莹白,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嫣红。一双眸子清亮如水,含着一丝专注的恬静,又自有几分灵动的光彩。
陆未吟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季如音季小姐吗。
吴尽言介绍,“王爷,这位是平康伯爵府的嫡长女,季如音季小姐。”
轩辕璟单手托腮,微微向前倾身,看得专注仔细。
皇帝坐回软榻,喝了口茶,问:“昭王觉得如何?”
轩辕璟收回视线,也端起茶盏,“挺好!”
旁边,陆未吟始终端坐,身形偶尔随目光而动,耳下玉珠跟着在纤白颈间晃出两点清透的光。
轩辕璟在一合适时机抬眼望去,仿佛周遭所有的声响皆在她身边静默,唯余那一道玉骨天成的身影,凝着几分与这满室贵气格格不入的孤清。
又稍坐些许,有内阁大臣求见,轩辕璟和陆未吟一同告退离开。
同经南下,两人在外人眼里多少也该有些交情,也就没有此地无银的分开走,而是一同前往宫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琉璃重檐,宫道两侧的石兽在阴翳里显得格外肃穆,湿漉漉的青砖映出天光,像一匹没有边际的暗色绸缎。
笔挺的两道身影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伴着一路无关紧要的交谈,就连目光交汇都拿捏着尺度,不敢泄出丝毫亲近。
出了宫门,二人相对而立,陆未吟福身告退。
浅杏色披风的风毛簇着纤细脖颈,被微风拂动,鬓边银簪上坠着的白玉坠子随动作轻摇,如同阴云里漏出的一小片月色。
直至此刻,轩辕璟沉静的眼眸如同天光乍破,终于透出生动的光来。
“快了,等我。”
薄唇微启,传出压得极轻的话音。
陆未吟微垂的黑眸间漾起层叠的涟漪,伴随一句“臣女告退”,樱色唇畔扬起更深的笑意。
他便知道,她听见了。
二人转身,各自上车,再分道扬镳。
东暖阁内,皇帝议完国事,疲乏的倚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一个绛袍宫人从外头进来,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皇帝点点头,宫人会意退下。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坐起来,闲聊般问吴尽言,“你觉得昭王和宁华郡主二人,是否般配?”
吴尽言惶恐,直呼不敢妄议,皇帝非要他说,他这才回道:“奴才觉得,二人不太般配。”
“哦?”皇帝挑眉,“说说看,哪里不般配了?”
“宁华郡主才貌出众,其勇武甚至超过许多男子,京中闺秀无人可出其右。但依奴才愚见,郡主性情过于冷清了,既是终身相伴的枕边人,还是温香暖玉更熨帖人心。”
就差直接把季如音的名字点出来了。
吴尽言一边说,皇帝一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阿临年幼失亲,得需个温婉端庄知冷知热、能焐着心口说体己话的王妃。”
他起身走到旁边御案前处理奏折,头也不抬的吩咐,“让太子得空去永昌侯府瞧瞧,看宁华郡主的居所可有按制调整,别落了郡主的身份。”
吴尽言应是,很快去东宫传了话,当天下午太子便出宫,登了永昌侯府的门。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多来侯府走动,与陆未吟添些亲近。
但他着实是不想见陆未吟那张冷脸,来了只说是查看郡主仪制,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陆未吟的面都没见就直接走了。
要什么亲近,待赐婚圣旨一下,侯府上下还敢抗旨不成?
再说那陆未吟,等入了东宫,自然得以他为尊,又何必费这些工夫?
时间宝贵,难得出宫一趟,自然得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于是从侯府离开后,太子在城中虚晃一圈,转身折去了他在城中的私院,不多时,便有人将赵絮儿带了过来。
得知他还未用饭,赵絮儿亲自下厨给他煮了碗面,色香味皆是寻常,在太子眼中却是无可比拟的珍馐。
两人同桌而坐,一个吃,一个看,目光交汇间情意弥漫,明明是咸口的面条,入口竟似加了蜜糖。
每当这种时候,太子想让赵絮儿当太子妃的念头就会格外强烈。
若絮儿入主东宫,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日日相伴,夜夜交颈,从此夫妻一心,何愁大业不成?
大业……
想到这儿,太子脸上笑容微僵。
可惜絮儿如今已不是郡王孙女,赵家能为他出的力实在是太过微乎其微。
赵絮儿全然不知太子心中所想,偏着头笑盈盈的望着他,兴致勃勃道:“我最近在准备你的生辰礼,你猜猜是什么。”
太子连猜了几个,都不对,赵絮儿咯咯笑,卖了个关子,“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吃完面,聊了一会儿,太子便得回宫了。
临别时,向来洒脱的赵絮儿忽然拉住太子的手。
“曜哥哥。”赵絮儿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眼睛,“你会娶我的吧?”
第183章 赵絮儿有孕
赵絮儿生得一张四月梨花般的脸,瓷白面颊总泛着初绽花瓣似的淡粉。
眉毛是天然未修的模样,绒绒地弯成新月,底下嵌着一双澄澈明亮大眼睛,仰头看着太子的目光总是纯粹又专注。
而这一次,这份专注里多了期许,甚至期盼。
期盼他给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
太子几乎毫不迟疑的将人拉进怀里,坚定的给出答案,“当然会。”
一如既往。
赵絮儿依偎在宽敞熟悉的怀抱里,手将太子腰侧的衣裳抓得有些紧,声线平稳温和,吐字清晰,“曜哥哥,侧妃也可以,真的。”
太子将人搂得更紧了,下颌摩挲着微凉的发顶,除了积年深沉的爱意,还有层层叠加的怜惜。
“再给我一些时间。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双手抵在太子胸前从怀抱里脱离,赵絮儿拧眉抿唇,面色无比郑重,“我只想天天都能见到你,在你忧心艰难时陪伴在你身边,到底是正妃还是侧妃,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这话,她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太子双手捧着细腻白皙的小脸,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再依依不舍的松开,“好了,我得先回去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目送太子离开,赵絮儿手里的帕子都快要被揪烂了。
她从另一道门离开院子,看到马车旁候着个利落严肃的妇人。
赵絮儿认得她,是尚国公夫人葛氏身边的嬷嬷。
太子身在东宫,交代尚国公多关照一下赵絮儿,男女有别,此事自然是夫人来办最为妥当,因此葛氏与赵絮儿常有来往。
嬷嬷迎上前,恭敬道:“赵小姐,我家夫人邀您品茶。”
赵絮儿思绪一动,应承下来。
坐进马车,绣花车帘落下,只剩一人独处,赵絮儿那双浑圆的鹿儿眼往下垂落,如同暗河泛波,诸多心绪隐隐涌现其间。
眉心微蹙,两边嘴角往下撇,泄出几分委屈来。
她不明白,太子为什么总是不信她的话。
以前她确实一心期盼着做他的正妻,太子也曾立誓承诺,要迎她做太子妃。
懵懂无知的年纪,总以为情字大过天,只要情深意坚,便能水到渠成的成亲相守。
可这世道哪有那么简单,尤其她的心上人还是一国储君。
人总会在经事后成长,面对天堑般的阻碍,她退缩了,妥协了,也认命了。
这么多年,她连个名分都没有,违逆双亲,摒弃礼教,只为了陪在他身边。
为了能在东宫待久一些,她不光扮过小宫女,还扮过小太监,太子巡边两年,她千里奔赴,所求不过是那短暂的相守。
人贵有自知之明,祖父行差踏错,家里爵位被褫夺,如今她区区一个五品官之女,怎还敢肖想太子妃之位?
能入东宫当个侧妃,光明正大的陪伴在他身边,不用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着躲着,她就很满足了。
她是真的不在意,可太子不信!
他总说以前承诺过,她会是他的太子妃,说不会让她受委屈。
殊不知就是这份螳臂挡车般的抗争和坚持,反而让她受尽了委屈,若非皇后还顾念着母子之情,只怕她有九条命也不够死。
扶在车窗上的手缓缓下落,覆于小腹,赵絮儿闪烁的泪光下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没时间再等了。
在肚子显怀之前,她必须为自己争到一个名分,数日后太子生辰,便是最佳时机。
马车经过街边酒楼,肉香味从窗缝飘进来,引起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