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静坐不动,神色间也不见怒意,四周的温度却陡然凝降。
蟠龙烛台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深海般的眼眸,幽冷而不见波澜,惊涛皆在心底奔流。
一旁,容贵妃漂亮的眼睛扩了扩,聚起一丝深沉的光。
有孕了啊……
不知道是因为春寒料峭,还是御书房内叠聚的风雪闯了出去,候在御书房外的吴尽言缩了缩脖子,捂住口鼻打了个极其克制的喷嚏。
风穿过空荡的御道,卷起零星残叶发出簌簌的轻响,之前焰火泼天的热闹盛景已遥远得像是幻梦一场。
清月高悬,被银辉浸染的夜雾朦胧如纱,轻盈的笼罩着空荡沉寂的京都城。
三更天的梆子已经响过许久,昭王府外书房的灯仍旧亮着。
星岚敲门进来,探头看了眼盘腿坐在箱子边整理旧书的轩辕璟,将两盏热茶放到桌案上,默默阖门退出。
风摇着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压成脚下的一个点,又随着迈步下阶而拉长。
星明迎面走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向不同方位的高处屋顶,巡睃一圈,最后心照不宣的压住上扬的嘴角,擦肩各自忙活去。
正院屋顶的翘檐后,一个黑色身影利落闪过,悄声落向院墙,融入浓浓夜色。
不多时,书房后窗被人轻轻叩响,盘坐在地的轩辕璟利落起身,走过去将窗户支起。
一袭墨色劲装携着熟悉的冷香利落翻入。
陆未吟将手里的酒放到桌案上,两手叉腰,一双黑眸在此刻亮得灼人,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轩辕璟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
“猜到我会来,特意给我留口子了?”她问。
紧腰箭袖,长发高束,略扬的语调里带着平日没有的飒爽。
而这,才是她陆未吟真实的本色!
轩辕璟伸出手,将她折在肩头的一丝乱发捋到身后,剑眉微挑,露出几分得意。
“那是。昭王府的夜防都是星罗卫值守,就算以你的身手,也不见得能潜得进来。”
陆未吟来了兴趣,“下回试试。”
她探头看向旁边地上的箱子,还有围着箱子摆出来的几堆书,好奇问道:“在做什么?”
“整理以前的旧书。”
轩辕璟走过去,拿起最面上的《资治通鉴》随手翻开,“那会儿看不见,都是老杜给我读,读了再释义,后来眼睛好了,再翻开这些书,感觉还挺神奇。”
他熟知书上的内容,却从来不曾见过这些书册的样子。
陆未吟拿起卷在箱子边厚厚一沓泛黄的纸页,展开,工整但呆板的字迹落入眼帘,横平竖直,全无锋调。
往下翻,字迹越来越乱,甚至开始出现歪斜和字迹重叠。
这是……他看不见的时候写的字。
因目不能视,无法控制墨的浓淡,笔的轻重,无法规划行距、字距,以致出现洇染模糊,重叠歪斜。
一想到再寻常不过的看书写字对曾经的他来说都充满了艰辛,陆未吟不由得呼吸一沉。
转念又想,子时已过,眼下已经是他的生辰,便又迅速收起心绪,很是认真的夸了一句“写得不错”。
她蹲下来,“要怎么整理?我帮你。”
轩辕璟重新盘腿坐下,告诉她如何分类,如何选出泛潮的书放到一旁,等天晴时叫人拿出去晒一晒。
烛光照出书箱上浮动的微尘,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特有的气息,陆未吟认真专注,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有那么几个瞬间,仿佛触碰到了他曾经那段艰难的旧时光。
收拾完书,俩人跑到屋顶上喝酒。
飞檐勾着清冷月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层叠的瓦浪之上。
陆未吟抱膝坐着,鬓边碎发在夜风中扬起,轩辕璟坐在旁边,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白瓷酒葫芦,举起对碰,撞出“叮”的一声轻响。
轩辕璟开盖便闻到一股醇厚的陈香,仰头喝一口,眉梢微抬,有些惊艳,“哪儿来的?”
酒液入口极柔,带着暖意自喉间滑落,绵长甘洌,口感丰富,不像是外头买的。
“问萧大公子讨的。”
陆未吟也喝了一口,眼波在月光下流转,“老早就听流光说他家公子手里有一坛珍藏的佳酿,今日借花献佛,也算是喝上了。”
“我那儿也有不少好酒,回头让人给你送点过去。”
“好啊!”
月下对酌,难得的舒适惬意,俩人东拉西扯,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话题终了,还没想好接下来聊什么,那就不说话,观星赏月喝酒,怎样都行。
不知不觉酒已见底,轩辕璟晃了晃空葫芦,身子也跟着晃了两下,肩膀松垮,脸上明显泛红,目光也透出几分迷离。
反观陆未吟,她那壶酒比他更早喝完,却是脸不红心不跳,身姿纹丝不动。
镀上月辉的面颊清透依旧,眼尾胭脂痣似红梅落雪,比月色更缱绻,比酒液更灼人。
轩辕璟喉结滚动,垂下视线,“你还真是海量啊!”
陆未吟收回远眺的目光回头看他,“醉了?”
“有点晕。”轩辕璟抬手扶额,自嘲笑道:“我酒量不太好。”
陆未吟莞尔,伸手去牵他,“走吧,下去了。”
轩辕璟拉住她的手,却不起身,而是把人重新拉到身边坐下。
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弯粉嫩的唇,喉结再次动了动。
脚下是万家沉睡的京都,头顶是星河倒悬的苍穹,而这一方屋脊之上,唯有月与酒,她与他。
望着近在咫尺的脸,轩辕璟眸光骤然转深,似被月色与酒气同时蛊惑,情不自禁倾身向前。
陆未吟攥紧双手,呼吸猛滞,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周遭万籁俱寂,只余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滚烫的热意自颈间急速蔓延至双颊,不必触碰也知道必然是绯红一片。
几乎是一瞬间,混着酒香的湿热气息落至面颊,陆未吟浑身僵直,还没想好到底应该如何应对,头顶已经罩上一片阴影。
唇间骤然覆上一片微凉,下一刻,滚烫的吻重重落下去,烙在覆于芳唇的手背上。
近乎凝固的空气中,陆未吟长睫扇动,视线垂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一股暖流自心口轰然涌开,涤荡了所有惊慌,化作眼底一层潋滟水光。
同一片月色下,离京百里外的一处镇上小院。
屋内昏灯如豆,萧南淮坐在床前,轻轻拍着床上的外祖母刘氏,小心翼翼的打了个哈欠。
或许是初至陌生地界,老人夜里总是睡得不安稳,这已经是今晚醒的第三次了。
每次醒来都大声吵嚷,说是有妖怪要害她的珠儿,吵得街坊邻居怨声四起,萧南淮琢磨着是不是该换处偏远些的房子,免得扰民。
老太太发病时有些吓人,雇的两个婆子都走了,明日还得重新去牙行找人回来照料。
现下手头上倒是不缺银子,但是也不能坐吃山空,待找到人能担起看顾外祖母之责,他还得出去找事做才行。
想到这儿,萧南淮有些头大。
他通过武考后就直接进了御林军,还从来不曾在外头找过活计,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又打了个哈欠,见刘氏呼吸沉稳,萧南淮试探着停手,等了会儿,见她确实睡了,这才悄悄起身,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也不知是因为卸去背负了多年的重担,还是白天黑夜的照顾患病老人太过操劳,萧南淮头一挨枕头就沉沉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外头打水洗漱,一开房门,明亮晨光闯入眼底,昨晚明明闩好的堂屋门此刻竟大敞着。
萧南淮急忙冲到对面,床上空空如也,刘氏不在屋内,只有她从不离手的红绣鞋掉在床脚,被床上垂落的被子盖住大半,露出一个小巧的艳色鞋尖。
他赶紧把鞋拿上,跑出去找人。
“外祖母,外祖母!”
清晨雾气未散,空气里沁着凉意。
萧南淮出了巷子来到街上,一身寻常深灰布衣被晨雾染成褪色般的陈旧。
他逢人便拦,语速急迫得近乎失仪,“劳驾,请问可曾见一位老夫人?这么高,花白头发,驼背……”
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没看到。
他从街头找到街尾,绕一大圈又转回去,折去另外的方向。
每一个模糊的老年身影都让他心头骤紧,狂奔着过去辨认,又一次次失望的僵在原地。
明明拢共只有几条街的小镇此刻在他眼里像是没了边际,好像怎么都找不完,却又必须继续找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上人多起来,找人变得更加艰难。
“哎,小哥。”
恍惚中似有人在叫他,萧南淮疑惑看去,认出是小院附近的一个邻居婶子。
胖婶子将菜篮子挎到胳膊上,“你家来客人了,你还在这外头做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