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璟拱手,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
“晚辈轩辕璟,心仪陆未吟已久,愿以正妃之位求娶,此生绝不辜负。奈何眼下时局诡谲多变,暂时无法公然行六礼,今夜密访,只求贵府三位长辈一言。”
烛火在话音落定那一刻轻轻一跳。
苏婧越过永昌侯,看向老太君。
两道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这桩她们暗中忧虑又暗自期许了许久的大事,今夜终于被轩辕璟以最郑重的方式,捧到了明面上。
苏婧视线再转,与女儿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站起来,“我相信阿吟。她自己选的人,错不了!”
她这个生母表态后,老太君才跟着起身,上前一步,拐杖重重落地。
“王爷,阿吟是我们侯府的宝贝,你得拿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若有辜负,我这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太婆可不管那么多。”
轩辕璟朝着老太君深深一揖。
“老太君放心,她何止是晚辈的眼珠子,简直就是晚辈的命。此生若有负半分,您尽管拆了我这身骨头。”
老太君抬了抬疏淡的眉,“阿吟可不是闺阁里的娇儿,若真有那一日,她自己就能拆了你。”
轩辕璟回过头看向陆未吟,视线一触即分,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明快的笑意。
永昌侯看着眼前地位煊赫却冒险而来的年轻人,在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看不到丝毫轻浮,只有一片赤诚。
他将目光投向妻子,苏婧心领神会,搀着老太君,叫上女儿进了里间。
永昌侯起身抬手示意,“王爷请坐。”
他自己受过情事之苦,两个孩子彼此倾心,他作为继父本没什么说的,但轩辕璟身份特殊,陆未吟如今入了侯府,牵一发而动全身,作为侯府之主,有些话他得说在前头。
面对永昌侯,轩辕璟多了几分认真,言谈间恰如其分又滴水不漏。
永昌侯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面对陆未吟时,他的爱意有多热烈,待脱离了这份爱意,他的眼睛就有多么深不可测。
直觉告诉他,轩辕璟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甚至陆未吟……
脑海中一道无形的重门落下,永昌侯强行截住思绪,不再继续往下探究。
有些事情,不能提,甚至都不能想,否则一切的平衡都会被打乱。眼下谈的是两个孩子的事,那就只谈这件事,至于其他的……他能做的,只有坚守本心,再随机应变。
没有媒妁喧哗,没有彩缎盈门,这可能是世上最寂静的一场求亲。
一阵夜风掠过地上的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天地都在一起守着这个重大的秘密。
月上梢头,如絮薄云缓缓淌过,在院中投下一片浅淡的阴翳。
厅门打开,陆未吟送轩辕璟一行从角门离开,临别时,轩辕璟紧紧握着陆未吟的手,兜帽下的眉峰压得极低,眼中透出担心。
“明天,一定万般小心。”
陆未吟笑着回握,“不是都安排好了嘛,放心吧!”
另一边,永昌侯也同妻子回到主院。
寝居的灯一夜未灭。
已经到了这一步,俩人商议着,得想点什么法子让天子点头。
凤仪宫深处,烛火被掐得只剩豆大一点,无力的照着皇后凤眸间毒蛇吐信般的冷光。
崔行晏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彰显出极致的恭敬。
“太子不要的,也不能叫别人捡了去。季如音约了陆未吟明日去玉屏山踏青,本宫不想看到这位宁华郡主活着回京。”
其实比起陆未吟,她更想把轩辕璟给解决了。
奈何太子妃已立,各司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三个月后的太子婚仪,死个皇子算国恤,婚事必然后延,等丧期结束,赵絮儿的孩子都该出生了。
无论是丧中怀还是丧中生,最后都会归为太子失德,没办法,只能容轩辕璟再多活一阵。
崔行晏沉声应是。
皇后抬手对着光,欣赏指端新换的护甲,语调轻缓,“好好办事,别像你哥哥那样没用。”
鎏金镶宝的护甲尾端尖如蝎尾,在烛光中迸出锋利的金芒。
脑海中浮现出兄长的死状,崔行晏面上毫无变化,只有腹腔里的胃在那一瞬间收紧。
“属下明白!”
第212章 祈丰年,杀机现
晨曦微明,青石板御道被露水浸得乌亮。
旌旗仪仗浩荡出发,龙旗、豹尾、节钺被早春微凉的露气凝得纹丝不动。
天子驾辇在前,一辆辆青绸官车随行在后,车辕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庄严有序的前往京郊圜丘坛。
与此同时,平康伯爵府的马车停在永昌侯府大门前,随行六名护卫骑马跟随,各个虎背熊腰,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好手。
侯府马车已经套好,在门口等着了。
祈谷大典之日,全城静肃,居家亦要焚香静坐,但只要出城便不受管束,因此不少公子小姐们都会在这一日呼朋唤友出城游玩。
陆未吟前几日约了萧北鸢和季如音在九荑居喝茶,季如音提出今日一起出城踏青,免得在家里束一天。
萧北鸢是最坐不住的,当即热烈响应。
俩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去哪里玩,恰好雅阁侍女来上茶点,说起玉屏山南面开了一大片迎春花,风光迤逦,美不胜收,乃是踏青好去处,于是定下今日之游。
春枝请了门房进去通禀,不多时,陆未吟和萧北鸢说笑着走来。
季如音闻声下车,快走两步迎上去福身见礼,“郡主万安。”
“季小姐不必多礼。”陆未吟客气回应。
等上了车,车帘落下,便也将那些客套虚礼隔在外头,一个叫阿吟,一个叫季姐姐。
三人共乘侯府马车,后面采香、采柔、翠玉、春枝四个丫鬟坐一辆灰绸小车,两府一共十余护卫随护在侧,出城前往玉屏山。
今日城内街上茶楼酒肆全部关门闭户,也不准摆摊,待辰时一过,城门关闭,街上便不许有人,因此路上遇到的行人车马,都是赶着往城外去的。
出了城,沿路遇到的人随走随散,陆未吟挑起车帘,看着总是远远缀在后头的一队运货人马,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
行至半途,陆未吟凭窗望向路旁不远处蜿蜒而过的河流,粼粼波光尽落眼底,显出几分深沉。
玉屏山就在京郊,三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工夫就到了。
山的南面是一大片坡地,大片迎春花映着晨光热烈绽放,亮黄色的花浪倾泻下来,枝条纵横,披垂如金瀑,嚣张的泼满了尚带枯寂的早春。
花间不时可见倩影掠过,来玩的人还不少,已经走出一条路来了。
还在车上时,萧北鸢就被惊艳到了,“哇,这么多!”
马车在路边停稳,丫鬟们先行下车,小跑着过来迎自家小姐。
季如音最先探出身,指尖搭着春枝的手,笑声清脆,“可算是出来了,我母亲日日叫我看账册,眼睛都快看瞎了!”
陆未吟紧随其后,竹青色素面长裙掠过车凳落地,先望向前方的花瀑,再不动声色的看向后方。
那一队运货人马停在十余丈后的岔道旁歇脚啃饼子,似是要往另一条道去。
采香走到陆未吟旁边,一身利落劲装,腰上挎着陆未吟的栖云剑。
采柔则守在马车另一旁,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萧北鸢踩着车凳飞快蹦下来,脸上藏不住的雀跃,“快呀,咱们过去。”
三人沿着踩出来的路往里走,丫鬟亦步亦趋,护卫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明媚春光泼洒而下,山间鸟鸣悠悠,吹过的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陆未吟深吸一口气,仿佛将五脏六腑都淘洗了一遍。
地方是真不错,如果没有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追随就更好了。
日头渐高,陆未吟行至半坡,忽见西面林间有大片鸟雀惊起。
余光扫过蹲在不远处挖野菜的一个妇人,陆未吟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蹙眉对身旁的季如音和萧北鸢说道:“估计是昨夜没睡好,这日头晃得我有些晕,你们慢慢转着,我去那边阴凉处坐会儿。”
萧北鸢不放心,要跟着去,陆未吟让她别扫了季如音的兴,安抚一通,加上采柔采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拦着,这才打消她这个念头。
陆未吟带着采香和四个护卫走去林间,歇了不过数息,那个总是在她们周围转悠着挖野菜的妇人果然跟了过来。
林间光影婆娑,布衣妇人挎着野菜篮子,鬓角微散,袖口沾泥,瞧着与寻常村妇无异。
她停在几步外,怯生生开口:“小姐行行好,不知可有带水?”
嗓音粗哑,甚至带着浓重的乡音。
陆未吟站起身睨着她,唇角勾起戏谑的笑,眼底透出看穿一切的精光。
那妇人似乎渴极了,舔了舔嘴唇,又演了数息,眸子转了转,待确定已经败露,手中寒芒骤现,原本佝偻的身形如绷紧的弓弦般弹起,手中短刃朝陆未吟直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