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并未抬头,甚至连笔锋都不曾停滞,“讲。”
“启禀陛下,已经查明,胡人潜入时在暗中相助的人乃是武库司郎中王治。”
朱笔无声划过纸面,皇帝眸光骤沉。
武库司郎中掌管废旧军械及路引关令核销,借职务之便,弄几个胡人入境,确非难事。
黑影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语速快而清晰的将追查过程逐一道来。
暗网齐动,终于在南州找到了雪灾时期胡人藏身的偏僻小院,继而顺藤摸瓜,查到是一个杂耍班将胡人掩护入境。
这些胡人伪装成表演时的‘巨人基’混在其中,若遇严查,便借丧葬队伍藏身棺木,一路南下深入腹地。
从杂耍班切入,层层抽丝剥茧,最后找到这个王治。
“王治府中设有密室,珍宝甚多,且有胡部金铤五十枚;后宅一妻九妾,吃穿用度颇为奢靡,远非五品之俸可供。综合研判,应是王治为胡人金银所惑,利用职便,为其潜入大开方便之门。”
将落好批注的奏折放至一旁,皇帝又打开一本新的,一目十行的扫完,笔尖再次落下。
“继续追查王治背后可有推力,其他的按老规矩办。”
“是。”
话音刚落,仅听见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那道伏跪于地的黑影已然消失。
一连将奏疏处理过半,皇帝才搁下笔,身体后坐回靠,疲惫的捏着眉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是一件比一件难。
他站起身,活动着发僵的胳膊和肩颈,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声势浩大的雨幕,眼底波涛暗涌,眉心不自觉的挤出两道深刻的竖纹。
吴尽言从外头进来,躬身奉上茶盏,“雨大湿气重,陛下注意龙体呀!”
皇帝将茶接过去,指腹轻轻摩挲杯沿,凝望着界限模糊的天地。
早上还春光大盛,转眼就降下这样一场雷雨,也是奇怪。
“什么时辰了?”
吴尽言恭敬回道:“禀陛下,已是酉时三刻。”
“酉时了?”皇帝眉心拧得更紧了。
近日京营刚结束左、右、中三军对抗操练,大练后无论将士皆会疲累,正是查探营中实况的好时机,裴肃请旨入营暗访,怎么这个点儿了还不进宫回报?
皇帝端杯喝了口茶,还未咽下去,就听见内侍在外禀告,雷骁和今日当值的三位内阁大臣在殿外求见。
得到应允后,四人疾步入内,雷骁跪地禀道:“陛下,裴肃裴大人于京郊遇刺,身中毒箭,性命……垂危。”
轰。
头顶雷声滚过,将皇帝沉凝的面容悉数碾碎,天子威怒化为看不见的雷霆,将几人垂下的头又压低了几分。
指节死死扣住茶盏,皇帝怒极而笑,声音透着冰刃刮骨般的极致冷寒。
“好啊,好得很呐!朕竟不知京都何时热闹成了这个样子。昨日杀郡主,今日杀尚书,明日是不是看朕不顺眼,也要来行刺一番?”
“陛下息怒!”
众人齐跪,额头尽贴于冰冷的金砖上,仿佛有一座大山沉沉压在头顶,也压于心境。
最近着实是不太平!
先是太子千秋上星灯炸裂,如今又接连出现刺杀,再加上那两桩超出所有人意料的亲事,将这京都局势搅得跟外头的天一样,让人看不清勘不透。
内阁辅臣们后背溢出冷汗,心照不宣的想,幸好边境还算安然。
镇北军神勇,灭掉乌桓部,扬了大雍国威,亦极大的震慑了其他胡地部族。
内阁刚刚收到通政使司送来的加急奏报,胡地其余八部愿以战马千匹、貂皮三千件、金铤五千枚,献礼求和。
裴肃遇刺之事来得突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胡部献礼的奏报呈递御前。
皇帝大发雷霆,哪怕之后得知胡部献礼求和,怒意沉积的面色也没有丝毫缓解。
攘外必先安内,北境有徐镇山坐镇,他很放心,眼下最重要的,是清除朝中蠹弊。
苏未吟遇刺,他心如明镜,可裴肃遇刺,却是让他始料未及。
裴肃仇家虽多,可经他警告敲打,回京这半年一直太平无事,怎又突然遇刺?
皇帝派了自己的御用太医李成甫前去救治裴肃,后下令让京畿卫和镇岳司联合彻查行刺一事,务必揪出背后主使。
大雨天,夜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太医院的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口,李成甫从廊前昏黄的灯笼下焦急而过,嫌随从撑伞太慢,伸手将伞夺过跑进雨中。
寝居内烛火摇曳,数名太医在裴肃床前来回打转,这里摸一下那里看一下,个个忙得满头大汗,却是忙了半天,伤口连药都没敷,只用银针封堵了经络以防止毒入肺腑。
裴肃躺在床上,湿发散开,暗紫的眼周和唇色在灰白面色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惊骇,已是气若游丝。
左臂从松散的领口探出衣外,一道近两寸长的箭伤横在胳膊外侧,不深,却不断往外渗着黑血,自伤口开始,周边的经络全部变成了黑紫色。
李成甫一进门,其他太医如释重负,纷纷让出路来。
放下药箱,他先给裴肃喂服了一颗保命药丸,之后才开始仔细诊断。
指间搭在脉搏上,李成甫面色凝重,“伤口很浅,但这毒……”
太医们点头附和,其中一人,“我瞧着,至少是三种混毒。”
李成甫将裴肃的手放回床上,又撑开眼皮查看,摇头,“不止。”
太医们震惊对视。
不止三种,这真是奔着要命去的呀!
李成甫对焦急守在旁边的裴安说:“毒性复杂,老夫也只能尽人事,至于成不成……”
他转向裴肃,声音低沉,“就看天意了!”
裴安跪求他赶快施救。
李成甫仔细观察,一边在纸上接连写下十余种毒,最后和众太医短暂商议,圈出五种,开出药方。
等药抓来,楚越亲自拿去后院厨房煎煮。
待门关上,两抹碧色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竟是采柔采香姐妹俩。
第222章 扒衣查尸找线索
厨房里孤灯如豆。
三人避到不会在门窗上投出影子的角落,楚越拆开药包,焦急催促,“快点快点。”
采香赶蚊子似的挥手,“放心吧,我还能真把裴大人毒死?”
在京郊时,星遥赶到的第一时间,便向裴肃传达了轩辕璟的意思。
若是真的遇刺,那就让裴大人去‘鬼门关’转上一圈,看看京中没了他这座城隍庙镇着,到底会有哪些小鬼冒出来。
毒是采香下的,精挑细选的五毒混合,吓人的同时也尽可能让裴肃少受点罪。
姐妹俩一同凑到药包前翻看药材,采柔惊叹,“这位李太医好厉害呀!”
光看症状,不知具体是哪些毒,就能配出这服药来,不愧是天子的御用太医。
俩人挑挑拣拣,又重新加了几味药,守着熬煮出来交给楚越。
楚越小跑着端过去给裴肃服下,约摸一刻钟后,裴肃哇的吐出一大口黑血。
李成甫揣着几分忐忑上前切脉,见毒性差不多都已散去,松了口气的同时,自己都忍不住惊讶。
居然就这么解毒了……他这么厉害的吗?
裴安拧了湿帕子给裴肃清理吐出的黑血,楚越上前问道:“李太医,我家大人……”
李成甫挺了挺胸膛,神色间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骄傲,“放心吧,毒已散,裴尚书已经无碍。”
“毒散了?”
其他太医惊讶不已,纷纷上前给裴肃把脉,居然还真散了。
“不愧是李太医,佩服佩服!”
李成甫摆手,“哪里哪里。”
在众太医崇敬的注视中,李成甫用银针逼出裴肃胳膊上的毒,待流出的血恢复到正常的鲜红,再敷上药包起来。
又守了小半个时辰,裴肃悠悠转醒,仔细叮嘱完接下来的照料事宜,李成甫率太医回宫复命。
以防万一,他留了一位张太医宿在尚书府。
已是深夜,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息,楚越带着张太医去客房安顿。
待主院归于沉寂,两道暗色身影自耳房出来,敲开正屋走进去,裴安则退去门外暗处守着。
屋里,裴肃将胳膊套进衣袖,束好发,一改在太医面前虚弱无力的样子,披着外袍从床上下来。
扭头看到轩辕璟身后还跟着墨衣劲装的苏未吟,赶紧将外袍拢好,露出几分局促。
“王爷,郡主。”
苏未吟淡笑颔首,面色如常的和轩辕璟在桌前落座。
轩辕璟抬手示意他坐,提壶倒了杯水递给苏未吟,紧接着倒第二杯,顺着桌面推到裴肃面前,“裴大人受苦了。”
“说正事。”裴肃将水杯拂到一旁,急切问道:“王爷,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轩辕璟声音低沉,面色凝重,“老裴,大雍怕是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