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嬷嬷说了声“好”,眼尾和嘴角都往下耷拉着,透出几分酸楚和无奈,压低声音道:“你可得说到做到。若是连罐茶叶都买不回去,往后夫人身边怕是更没我的位置了。”
望舒再三保证,付嬷嬷这才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转身走向停在店旁空地上的一辆青布小车。
侯府马车上,苏未吟挑起车帘冲望舒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望舒笑着颔首回应,而后带着几分深意的用余光扫了眼方才离开的付嬷嬷,这才转身回店里‘招呼’采柔。
苏未吟的目光追上付嬷嬷,直到青布小车消失在重重人影后才收回来。
望舒这是发现了什么?
不多时,采柔拿着茶叶回到车上,“小姐,你还记得望舒之前提过的老豫王的儿媳吗?”
马车缓缓启动,苏未吟接过茶叶开盖闻香,点头道:“嗯,怎么了?”
好像叫什么秋水夫人,年初有一次来九荑居碰到过。
“望舒说她最近有些奇怪。”
苏未吟抬起头,“哪里奇怪?”
采柔转述望舒的话,“怪在两点。一,秋水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换人了。原是方才出去那位付嬷嬷,如今换成了一个年过六旬的周嬷嬷,说是老豫王妃派给她使唤用的。”
大户人家主母身边的管事嬷嬷,大多是从姑娘家时就跟在身边的人,鲜少更换,更别说换成婆婆的人。
说是使唤,可能更像是管束监督。
“第二个怪的地方,是秋水夫人最近居然喝起了合香茶。”
所谓的合香茶,是望舒跟着她师父学的独门手艺,给茶叶配上相宜的药材、香料或果干,激发出独特的茶香。
在茶道上,合香茶属于离经叛道的存在,但九荑居多为女客,更看重口感风味,对茶叶本身没那么多讲究。
望舒心思玲珑,给每一种合香茶都起了一个雅致动人的名字,什么月下海棠、雪融春信,每当有客人问起,她便娓娓道来,将茶叶的来历编成一段或凄美或圆满的传说。
如此一来,九荑居的合香茶非但未被排斥,反而引得无数女客追捧,成了京城里独一份的风雅。
这位秋水夫人是九荑居的常客,每次来都只喝青眉团茶,买回去喝也只买这一种。
最近人没来店里,却差付嬷嬷过来买了好几种风味各异的其他茶叶,其中还有几款合香茶,说是要尝尽茶中百味。
“人嘛,换换口味尝尝新本没什么,但是据望舒说,这位秋水夫人向来对合香茶嗤之以鼻,所以她怀疑这茶并不是她自己喝的。”
“为了印证这个猜想,这次付嬷嬷过来买千峰翠,望舒故意找借口拖延,说茶商没送来,断货了,结果付嬷嬷日日来催,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在后天之前将千峰翠送过去。”
若是自己喝,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关系,又何需催得这么紧?
显然,这茶另有用处。
采柔说完,苏未吟眼底涌起暗流。
九荑居的合香茶卖得不便宜,但也是有钱就能买的东西,不算什么稀罕物。
真要说有什么作用,可能就是用来投其所好。
已经买过很多种茶,所以这个秋水夫人要投多人之好?
豫王府如今只剩一个空壳,除了食邑尚存,要权无权要势无势,老豫王两口子更是一把年纪,能安享晚年全靠皇帝指缝间漏出的那点仁心。
作为豫王府的世子夫人,想要借茶融入众贵眷倒也没什么奇怪,怪在怪在豫王妃偏在这时候派个老嬷嬷给她。
难不成,是豫王妃需要和这些人交际,而秋水只是幌子?
苏未吟略一思索后交代,“回去让人给望舒传话,让她将秋水夫人买过的茶全部写下来,再列明每种茶都有哪些人喜欢喝,尽可能详细。”
一个获罪没落的亲王府,按理没什么好值得关注,但如今京都风云诡谲,宁肯多耗费些人力做无用功,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几乎在马车回到永昌侯府的同时,九荑居的人也把消息送到了昭王府。
书房里,轩辕璟在窗前静默良久,玄色衣袂随风微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压得一双眼眸愈发深沉。
追查国贼的事毫无进展,裴肃在家养伤,兵部也没什么动静,也不知是真消停了,还是化为了水下暗流。
一直到星岚叩门而入,禀上苏未吟派人传过来的消息,轩辕璟绷了许久的眉眼才不自觉的舒展开来。
总算回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他算是彻底尝到了。
轩辕璟挑眉轻笑,吩咐星岚逐一安排下去。
一是让人赶去奉心堂协助星落,二是去城外接尚怀瑜,第三,便是请尚国公去百味楼吃饭。
星岚应是,正要去办,忽然又被叫住。
轩辕璟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棂上拍了拍,笑容添上几分狡黠。
“再请一位客人。”
第244章 托了不孝子的福,彻底拿捏尚国公
尚国公最近烦得很。
裴肃遇刺,镇岳司和京畿卫合力共查。
前者投了太子麾下,后者隶属容家,魏平安和雷骁面上客客气气通力协作,背地里都恨不得把对方阵营的人拉出来结案,闹得满朝风雨人人自危。
虽说没有牵连到他身上,但也在很多事上受了影响,以前让人传句话就能办的事儿,现在亲自找过去也不一定办得下来。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他那个不孝子,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手下人到处找遍了都没寻着影子。
虽说尚怀瑜在秋狩上捅了大篓子,但毕竟是悉心教养长大的嫡长子,比起其他儿子仍算得上是出众,久无音信,尚国公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急得腮帮子都上火了。
暮色四合时,派出去找人的手下前来回禀,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尚国公发了老大一通火,没等怒气平息,昭王派人来了,邀他前往百味楼赴宴。
“劳烦回禀王爷,近日阴雨,我这伤腿时时作痛,实在不便于行,万望王爷海涵。”
压着火气说完,尚国公抬起手,无奈又苦闷的锤了两下大腿。
他在轩辕璟那儿吃了暗亏,别说吃饭,就是吃龙肉喝不老泉他都没兴趣。
如此奸诈狡猾之徒,比太子还要难应付,当下又是多事之秋,还是少打交道得好。
换了常服的星罗卫抱拳说道:“我家王爷说了,尚世子在外奔忙,难得回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截断后面的话,尚国公一激动,被口水呛得面红耳赤,“什、什么意思?”
什么叫难得回来?
那不孝子回来了?
不对,应该说,那不孝子又落轩辕璟手里了?
星罗卫不说话,只定定的望着他,就好像在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夜色还未完全合拢,京都街头的万千盏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汇成一条流淌在人间的璀璨星河。
百味楼的幌子在晚风里招摇,跑堂伙计灵活穿梭在各桌食客之间,高扬的招呼声混着刚出锅的炙肉香气,从敞开的门窗里汹涌而出。
一辆朴素无华的单骑马车在门口短暂停驻,尚国公再度拉低头上的兜帽,确保不会被人看到脸,才挑帘从车上下来。
上回轩辕璟大张旗鼓去了趟尚国公府,他费了好些力气才在太子面前遮掩过去,若是再让太子发现他和昭王私下碰面,可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同行的星罗卫大步走去前面,将人领到楼上雅间。
雅间门口守着四个穿落星袍的星罗卫。
这是公然告诉别人,昭王在这里。
尚国公喉结滚动,感觉自己面前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坑。
一个可能会爬不出来的坑。
有那么一瞬间,尚国公想要掉头离开。
就让那不孝子死在轩辕璟手里算了,反正他也不光这一个儿子。
人死了,轩辕璟手里那半卷供词也就没用了,他还能免受威胁,一举两得。
唯一的‘失’,就是要豁出去一个儿子……
啊!
尚国公在心里狂怒,脚下却没有丝毫迟缓。
敲门进入,透过绣着童子牧牛的绢纱屏风,隐约可见里头有两个人影。
尚国公摘了兜帽,袖间拳头下意识攥紧,一步迈过屏风,顶着满脸训儿子的怒气,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张苍老又威肃的脸。
“赵大人?”
憋了一路火气而呈现出暗红的脸一下子褪成煞白,尚国公重重咽下一口唾沫,甚至吞出了响声。
赵砺,轩辕璟怎么将御史中丞赵砺也给叫来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砺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拱手施礼,“尚国公。”
尚国公轻咳一声,迅速调整好表情进行回应,再上前两步,朝着主位上的轩辕璟见礼,“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