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机会送出去了。
还有公子。
以后他不在,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看得懂公子骄矜表面下的真意。
短短数息,流光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未尽的遗憾,又在顷刻间转回当下,掐准时机,出其不意的从墙角后蹿出。
长剑映月,闪着决绝的寒光刺向最近的杀手,顺利贯穿其胸膛后再毫不犹豫的拔出,扫出一片剑芒。
不管不顾的悍勇一击暂时逼退敌人,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杀手们果断加紧攻势。
流光以寡敌众,顾前难顾后。
正面迎敌时,整个侧身暴露无遗,一名杀手趁机贴近,手中长刀狠辣的划向他的肋下。
流光竭力闪避,却仍慢了一瞬。
肩头一阵剧痛,衣帛撕裂,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湿半边臂膀。
身形因剧痛而踉跄,杀手再度挥刀劈下,此时流光旧力已尽,挥出的剑招也来不及收回,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上那点寒光在瞳孔里急速放大。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他几乎能感受到刀锋破开空气的冰冷。
千钧一发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穿透皮肉的闷响传来。
“啊!”
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长刀当啷坠地。
流光疑惑望去,竟见对方手背上扎着一支纤巧的银簪。
缠枝海棠的样式,他见过。
眼底的光辉重新亮起,流光知道,他死不了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杀手为之一怔。
急促如雷雨般的马蹄声转眼即至,杀手骇然回头,只见一骑白马闪电般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素雅锦裙,却凌厉如披战袍。青丝飞扬间,面容清冷,眸光如雪,所携杀意如磅礴巨浪,势不可挡。
身后三骑紧随,明明总共只有四个人,却跑出了千军万马冲阵的气势。
“撤!”
两名杀手架起崔行晏率先撤离,其他人断后。
没跑几步,马儿的高大身影已经逼近。
苏未吟人在马上,手腕一抖,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精准掠过一人咽喉。
流光望着那道飒沓如星的身影,紧绷的心神一松,肩头的伤痛此刻才清晰的灼烧起来。
绝境之中,希望如旭日般骤然喷薄,局势陡转,眼见无法将人带走,架着崔行晏的手果断抽离,任其跪扑在地时,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苏未吟早有预料,借力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如一只迅捷凌空的鹰飞掠过去。
人尚在半空,剑尖已经削向杀手握刀的手腕。
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那杀手只觉得腕间一凉,惊悚的看着自己的手随长刀一起落地,感受到鲜血喷洒时的温热,之后才开始觉得痛。
惨叫声中,苏未吟平稳落地,剑势没有丝毫的停滞的袭向其他刺客,将崔行晏和流光牢牢护住。
采柔等人加入战局,因拿不准苏未吟是否要抓活口以供之后审问,所以都未使杀招。
余光扫过流光肩头的骇人刀伤,苏未吟凛然开口,“一个不留!”
微微散乱的发丝拂过冷冽的侧脸,那双平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唯有冰冷的杀意。
一而再再而三,她真是有些烦了。
她倒要看看,那只藏在阴沟里的老耗子手底下的喽啰到底能不能杀得完。
杀人比抓人简单多了,有她这句话,其他人全都放开手脚。
没过多久,所有杀手全都无声倒入血泊,一个都没逃掉。
崔行晏险些被一刀送去阎王殿,说不怕那是骗人的。
脱力瘫坐在地上,他仰起头,看向旁边的苏未吟。
月光勾勒出持剑而立的笔挺侧影,染血的衣袂随风摇曳,血气铸起不可侵犯的威势。
剑尖斜指地面,寒芒流动,一如她此刻的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浓稠的夜色。
御赐昭王妃、宁华郡主、虎威大将军孙女、侯府继女……皇后绞尽脑汁想除却除不掉的人!
武艺超群,杀伐果断,这个苏未吟,似乎比萧东霆更具有依附的实力。
最重要的是,皇后要杀她,两人之间已经结了梁子。
察觉到崔行晏的视线,苏未吟冷冷回望一眼,转身走向旁边由星罗卫搀扶着的流光。
“崔行晏我带走了,大哥那里我会跟他说。”
她不是信不过萧东霆,而是萧东霆身为镇岳司副指挥使,有律条法度掣肘,一些过于离经叛道的事,不适合让他知道。
流光虚弱点头。
采柔及时给他喂了药,又简单包扎了伤口,总算把血止住了。
苏未吟让采柔和一名星罗卫送流光回侯府,自己则与另一人将崔行晏送去昭王府。
轩辕璟还没回来,她将崔行晏带到正厅,让人送上热茶。
手里的剑换成了茶盏,那股子凌厉也随之敛去,要不是那一身染血的衣裳,看起来和寻常闺秀并没有太大差别。
喝口茶润喉,苏未吟声音清冽,“救你的人,是老豫王吧。”
不是疑问语调,而是直白的陈述。
崔行晏脸上闪过明显的惊讶。
她居然连豫王都知道!
短暂思索后,崔行晏点头,“是。”
“你投靠他了?”
崔行晏有问必答,“不是投靠,是通力协作,各取所需。”
苏未吟敏锐的察觉到什么,挑眉再问:“说说,怎么个协作法?”
第268章 国贼也是他?
崔行晏从椅子上起身,上前两步,跪在苏未吟面前。
腰背努力挺直,抬起脸,迎上那道清冷且带着审视的目光。
“我替他出谋划策,挑起皇后和容家的纷争,他将我父母和妹妹带出河西,送到京都。”
脸上脏污未净,面色透着病弱之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狡辩,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荡。
苏未吟知道他为什么跪。
“赵康是你替皇后埋在京畿卫的钉子,设局杀萧西棠,借永昌侯府的势给她们两方挑火。还有兰贵人幽会宿卫,故意拿着你的画像四处打听,让皇后以为是容贵妃在找你……再往前,刺杀裴肃,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崔行晏双手攥紧,额间溢出些许薄汗,“除了刺杀裴肃……其他都是。”
有求于人,坦白就是最大的诚意。
但他设局暗害萧西棠,心下难免忐忑。
听完他的回答,苏未吟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奈何没能抓住。
她暂时略过,面露狐疑,“你为什么这么做?能成为凤仪宫的侍卫统领,得如此器重,你不是该对皇后誓死效忠吗?”
就算当初落水后被老豫王找到,回不去了,按理来说也不该就这么背叛皇后背叛崔氏。
“我哥哥崔行舟,是上一任侍卫统领,因为没能杀掉从幽州逃回来的那两个斥候,被皇后凌迟百刀……”
崔行晏用力吞咽口水,压住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他这回也没能办好皇后交代的差事,回宫后很可能也是这个下场。
崔家不缺忠仆,只要皇后一句话,有的是人从河西过来,替她效忠。
原本,即便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他也是要回去的,若让崔家知道他逃了,死的就会是他的父母妹妹,可是老豫王向他承诺,会想办法把他的家人从河西带出来。
承诺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但那个时候他重伤在身,人越是濒死的时候就越不想死,所以他选择了生路。
哪怕是饮鸩止渴的一条生路,也是能多活一天算一天。
苏未吟冷下脸来。
对自己人凌迟百刀,皇后这佛念得,可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崔行晏打量着她的神色,信誓旦旦,“今夜承蒙郡主搭救,从今往后,我崔行晏这条命——”
苏未吟直接出声打断,“这种虚话,还是换个时候再说吧!”
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换个人她或许能信两分,可他姓崔,皇后的人,心有九道弯,她可是一分都不敢信。
跟这种人打交道,比起凭良心讲道义,她更相信各取所需。
而且,她哪能不知道崔行晏在想什么。
他跑了,但家里人还在那只老耗子手里……不对,还不确定。
没准儿是老耗子诓他的呢。
崔行晏伏身叩拜,再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求郡主救我双亲和妹妹,崔行晏愿意用这条命,报答郡主大恩。”
他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其词,而是将最真实的处境和意图,赤裸裸的摊开在她面前。
这个态度,倒是让苏未吟挺意外。
院外传来脚步声,很快,轩辕璟阔步走进来。
淡然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行晏,轩辕璟走到主位落座。
闲适恣意的姿态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唯有略微绷紧的嘴角泄露出心情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