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放到旁边,马上又拿起另一本,面上波澜不显,眉心竖纹却明显加深。
在昭王和苏未吟身上花了大半天时间,这堆奏折怕是得批到后半夜。
皇帝深长的呼出口气,烦闷,疲惫,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掀了这桌子。
都想当皇帝,皇帝真那么好当吗?
换做常人,今日事情没做完,推到明日再做便是,可皇帝不行。
皇帝多拖一日,可能就会有一个地方的百姓要多受一日苦;夏季防洪的银款若拨得不及时,兴许就是晚这一天,没来得及筑坝固堤,便会有大片村庄沦为汪洋洪泽。
天下万民皆系一身,任重道远,哪敢有丝毫松懈?
殿门开合,吴尽言奉茶进来,“陛下,宁华郡主往昭王府去了。”
皇帝有些饿了,移步到窗前软榻,就着热茶用一些点心。
听到这话,脸上浮起笑意,“吴尽言。”
“奴才在。”
“你说,这昭王和宁华郡主,俩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平静无波的语调,仿佛只是闲聊。
吴尽言视线半垂,露出为难神色,“这……陛下可真是把奴才难住了。”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又不会读心,这哪里看得透?
皇帝轻呷茶汤,顺下口中的点心余渣,“猜一个。”
吴尽言把皇帝伸手取第二次的那碟点心挪近一些,深思熟虑后慎重回答,“依奴才愚见,昭王殿下对郡主应有真心,只是郡主……奴才就看不懂了。”
白日里,昭王吐了一堆事,且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话里话外皆是对苏未吟的维护。
不光如此,听说问名纳吉这些礼数,王爷全都亲自上门,若说毫无真心,又岂会做到这一步?
再说这婚事,本身就是王爷主动开口向陛下求来的。
结果这苏未吟倒好,一口咬定是俩人一起做的,摆明了拿王爷挡在前头,生怕独自承担罪责。
谁真心谁假意,一目了然。
最重要的是,陛下不会想看到昭王和昭王妃完全齐心,但也不愿意让儿子落入一桩毫无感情的姻缘,当下这种状态,最合帝心。
皇帝盯着指尖的半块点心,脸上笑意加深,“这点心做得不错,赏!”
用过点心,吴尽言躬身退出,皇帝重新坐回御案专心理政。
某一刻,一道黑影随风而入,悄无声息跪于殿中,“陛下,魏平安去了陆将军府。”
皇帝头也不抬,甚至连笔尖都不曾停滞一瞬,“不必再盯着他了,把人都收回来,全力盯住皇后和河西之间的来往。”
魏平安现在被萧东霆盯得死死的,犯不上再耗费他的人手。
暗卫领命而去。
待最后一笔朱批落下,皇帝扭头看向蟠龙烛台上跳动的火光,眉峰轻挑间,露出决断天下的沉毅和威严。
有些事早晚都得做,他若不做,就得他儿子去做。
这么难啃的骨头,还是别留给后人了,恰巧,他寻到一把趁手的‘刀’。
雨夜,长街空荡,永昌侯府的马车停在昭王府门前。
苏未吟裹着披风下车,寒意袭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叫开门,门房欲入内通禀,苏未吟将人推开,强势‘闯’了进去。
待大门关上,等候已久的星罗卫当即迎上来,将她领去轩辕璟寝居。
这还是苏未吟第一次去寝居,不过都在汤池见过了,寝居也就算不得什么。
室内孤灯昏黄,银钩挂起暗纹锦帐,轩辕璟横在床中间,趴着软枕昏昏欲睡。
外头脚步声传来时,闭着的眼睛还未睁开,嘴角已有笑意浮现。
她来了!
碧色裙摆掠过门口,带入一阵强势的湿风,压斜案上烛火。
光线迅速变弱,又很快伴随跳动直起的烛光恢复明亮。
望着那张至今未能恢复血色的脸,苏未吟眼底的锋锐一闪而过,脚下步子变得凝滞缓慢。
“阿临……”
苏未吟喉咙发紧,一声轻唤后,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神色间难掩沮丧。
他挨了打,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面对皇权,她连担忧关切都得拿捏着恰当的尺度,更别提什么辩驳维护了。
最重要的是,那不光是天子,还是他的父亲……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父亲!
轩辕璟略微支起身,把手伸过去,眸间笑意温软。
“过来。”
苏未吟握住他的手,“疼得厉害吗?”
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仿佛这样他就能不那么痛。
掌心触到她指尖的凉意,轩辕璟直接将整只手包裹,略微用力把人拉近。
“刚开始疼,现在还好。”
打完皇帝就派人给他上了药,缓解了不少。
苏未吟也不讲究,顺势坐在床沿。
目光飞快扫过盖在他身上的锦被,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想象得出那是怎样一副皮开肉绽的样子。
喉头哽了一下,“别硬撑,我不笑话你。”
烛火晃过漆黑的瞳眸,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浮起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目光细细描摹眼前故作若无其事的脸。
浓黑的眉,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和纤薄含笑的唇。
视线一晃,叠出另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还有那双总是泛红的悲伤眼睛。
两手交握,轩辕璟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情绪,甚至猜到她现在肯定在想他小时候。
剑眉微蹙,他咬牙“嘶”了声。
“那就不瞒你了,真挺疼的。要不……你给我揉揉?”
苏未吟下意识想点头。
只要能让他好受些,她做什么……等等!
苏未吟双眼瞪大,目光陡然一直,“哈?”
心疼也好难受也好,所有情绪皆在此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无措。
揉揉?
这……不合适吧?
第280章 情不自禁!
关心则乱,几乎在轩辕璟“噗嗤”笑出来的前一刻,苏未吟才慢半拍反应过来。
这家伙!
哑然失笑后,沮丧郁结一扫而空。
苏未吟将手从轩辕璟掌心抽出来,目光自上而下,“行啊,怎么揉?”
“使不得,使不得!”
轩辕璟又将她的手拉回去。
也是神了,她这手就跟有法力似的,只要这样握着,身上就丝毫不觉得痛了。
苏未吟不能待太久,一来家里肯定还等着她回去,二来待得久了,显得她与轩辕璟过分亲近,先前在皇帝面前演的戏就白搭了。
笑闹几句,苏未吟开始说正事。
“陛下明日便会下旨,让我以护军身份随使团前往北境,可带三十人随行。”
轩辕璟将身下软枕垫到更舒服一些的位置,“这是探你们母女的底来了,还有你之前遭胡人伏击一事,估计父皇心里仍有疑虑尚存。”
此去受礼,若胡部真有异动,别说三十人,就是带三百人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想要保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必然得做其他策应和打算。
苏未吟微愕,“我倒是把胡人伏击的事给忘了,还以为单是冲母亲去的。”
轩辕璟笑了笑,“你打算如何应对?”
“三十人就三十人。”苏未吟眼尾微扬,笑得狡黠,“我自己带三十人,又不是整个使团只有三十人。”
她没那个本事拿捏皇帝,还拿捏不了一个陆奎吗?
再说了,皇帝是要试探她,而非成心要她死在北境,真到了要命关头,她就不信徐镇山能坐视不理。
当然,皇帝不想她死,但免不了会有别人想要她的命,比如哈图努。
所以稳妥起见,私下里还是得尽可能多做一些安排。
轩辕璟道:“我再挑选一队星罗卫随你同去,星隐他们几个去过北地,你都带上。”
“陛下说了,只许我带三十人。”
轩辕璟理直气壮,“大婚在即,结果一竿子把你支去北境,我拨些人手护卫自己未来王妃,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此事胜就胜在皇帝不会将实情公之于众,亲事为国事让步,堪不透内情的人只会夸他深明大义。
说到‘未来王妃’,轩辕璟在她手上略微用力的捏了一下。
苏未吟心尖轻颤,忍俊不禁,“先斩后奏,你也不怕再被叫进宫里挨一顿收拾。”
“该敲打的都敲打了,再打就该离心了。”
毕竟,他的父皇还一心期盼着他好好辅佐太子呢。
说到这儿,苏未吟才想起来问,“咱们到底是哪里漏了?”
“是魏平安,他昨晚在豫王府抓了盯守的星罗卫。”
豫王府卷入通敌和刺杀朝廷重臣的大案,魏平安一口大锅扣下来,说怀疑昭王府也牵连其中,星罗卫或许就是去报信或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