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要一句话,就能将他们救出泥淖,可她不,她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陆晋乾攥紧双手,指甲在掌心掐出一片暗红的月牙印。
好,既然老天不开眼,那就由他自己来挣这份公道。
陆晋乾垂着视线走入厅中,直到确定眼底的滔天恨意已经完全敛尽,这才重新抬眼看向苏婧。
到了合适位置,他撩起袍角,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青砖的凉意瞬间穿透衣料,刺入骨髓。
“母亲……”
陆晋乾压着嗓子开口,刻意营造出沙哑沉痛的声音。
没想到此生还能听到儿子唤一声母亲,再联想到已经阴阳相隔的次子,苏婧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颤了下。
苦涩,甚至刺痛,面上却始终波澜不惊。
目光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幼时的亲昵、忤逆时的恶言,还有改嫁时被泼脏水的伤痛,统统封在冰层之下,眼中只有对陆晋乾此刻行为的审视与探究。
“母亲,儿子……知错了。”
陆晋乾低下头,避开那似乎能洞穿人心的注视,痛心疾首的忏悔。
“是儿子愚昧,受人挑拨,做出那样的混账事,伤了母亲的心……儿子每每想起都悔恨难当,一直想找机会向母亲磕头认错,又怕母亲不肯见……”
陆晋乾说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颤抖着,甚至心里还真的浮起几分难过。
“儿子明日便要随父亲前往北境,不知何时才是归期,有些话再不说,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今日冒昧求见,别无他念,只求母亲……能原谅儿子,让儿子能了无牵挂的去,即便是回不来,也无憾了。”
话毕,陆晋乾用力磕下三个响头,再伏地恳求。
他在赌。
将北去的凶险和死别作为最后的筹码,重重压上去,赌那血脉深处无法彻底割断的牵连,赌这个女人最后的良心。
雨声渐急,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苏婧掩在袖间的手不知何时攥紧。
她希望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她可以原谅,可是,这是真的吗?
良久,苏婧才开口,“起来吧,地上凉。”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陆晋乾伏着没动,他能感受到那道审慎的目光依旧停在他的脊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以为算计落空时,听到衣料窸窣声。
苏婧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发顶,一如他儿时每一次离家前那般。
陆晋乾忽然在这个瞬间情绪失控,双手掩面,呜咽着哭起来。
心里有一个地方裂开了缝,涌出又酸又苦的浑水,他暗暗自恼,做戏而已,怎么还入戏了呢?
不过也好,演得越真,才越可能成事。
苏婧喉咙发紧,声音里终究添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刀剑无眼,你……自己珍重。”
她侥幸的想,说不定是真的呢?他不仅叫了母亲,还哭了……他向来不爱哭的。
这时候,陆晋乾已经缓过来了,又说了许多悔恨的话,甚至还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出一个清晰的红掌印。
苏婧眼底泄出的柔光顷刻间散去。
戏演过头了,根本不像他。
转身坐回椅子,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陆晋乾终于站起来,胡乱抹掉眼泪,哑声道:“母亲,我能见见阿吟吗?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我也想向她赔个不是……”
果然!
哀莫大于心死,苏婧抓着扶手,闭上眼睛深长呼吸,数息后睁开,“好,我去给你叫。”
她起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再回头。
陆晋乾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成了,等见到苏未吟,把那药弄她身上,事儿就成了大半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痛快呢?
陆晋乾很快找到理由。
别人坐着他跪着,当然不痛快了。
主院正厅,苏婧见到女儿,只说了一句话。
“活着就行!”
第285章 下血本对付她
苏婧并不知道陆家父子在盘算什么,总之没憋好屁就对了。
若陆晋乾真存了加害苏未吟的心思,那这句“活着”,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对自己生下来的骨肉最后的庇护。
雨丝繁密聒噪,衬得厅里愈发空寂。
苏未吟走后,苏婧独自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神色哀戚又破碎。
到底,还是一场算计。
是她想多了,已经长歪了的树,怎么可能在突然之间扳正过来?
就像心生恶念作茧自缚的陆晋坤,还有害人不成反害己的陆欢歌,不走到最后那一步,岂会悔改?
甚至已经到了最后那一步,她都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悔改。
苏婧沉沉叹气。
这一年里,阿吟一直在她面前回避着陆家的人和事,怕她伤心,怕她为难,殊不知她早已从轩辕璟口中探知了内情。
尤其是去年秋狩,那场肮脏的、不堪的、匪夷所思的算计!
轩辕璟很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在他的叙述中,是他及时察觉不对后帮苏未吟躲过一劫,抱着对陆欢歌略施惩戒的想法来了个将计就计,没想到陆欢歌的计划如此歹毒,最后自食恶果。
愤怒的时候已经过了,此刻,苏婧心里只有失望和疲惫,混在里面的,还有一个尖锐且强势的念头。
你是孩子们的母亲,四个孩子三个长歪,这难道不是你身为人母无可推卸的罪责?
此念一出,苏婧呼吸猛滞,面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又在数息后冷笑出声。
一圃之木,同沐风雨,共承光照,尚有曲直之异,更何况是人?
同一个爹的种,同一个娘胎孕育,同样的养同样的教,又不曾厚此薄彼,甚至在察觉到另外三个有长歪的趋势时,反而付出了比对阿吟更多的心力去教育去矫正,还要她如何?
她是母亲,可没有哪条律例公理要求母亲必须为孩子负责一辈子。
世间千千万的母亲,没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把孩子的命运悉数控于掌中,更不是套上了‘母亲’这把枷,她就必须为孩子倾尽所有,熬干最后一丝骨血。
来到这世间,她先是她自己,之后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真要为三个孩子长歪找一个原因,那就是将怂怂一窝,爹坏也坏一窝,总之她问心无愧。
想通了这些,苏婧一拍扶手站起来,“清澜,给我煮碗鸡丝面,卧两个鸡蛋。上回那个熏肉还有吗?有的话也烫点进去。多面多菜,饿了。”
雨帘那边,心里惦记夫人的永昌侯在垂花门下静立了许久。
看着夫人从近乎凝固的静坐再到恢复生气,眼底的心疼也逐渐演变成温柔的笑意。
他没进去,放轻步子转身离开。
这个时候,苏未吟已经到了偏厅。
陆晋乾还是对待苏婧那一套,红着眼睛,哽咽着,‘情真意切’的道歉求谅解,诚挚的表示希望能摒弃前嫌,在北上时通力协作办好受礼一事,不负众望。
随着一句句冠冕堂皇的话,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
最后,陆晋乾‘情不自禁’的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哑声道:“阿吟,我现在……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了。”
极为克制的动作,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在发丝上留下一片像是飘了雨水的淡淡湿痕。
见苏未吟毫无察觉,陆晋乾指尖因激动而发颤。
苏未吟皮笑肉不笑,“你早就只有一个妹妹了。”
她懒得再应付,直接叫人送客。
事已经成了,陆晋乾一刻也不想多留,顶着一副迷途知返好哥哥的面具告辞离开。
目送人走远,尖尖从廊下步入厅中,总是笑吟吟的小丫头罕见的绷起脸。
“小姐,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可千万别信他的鬼话。”
她猜不到陆晋乾想做什么,只是本能的不相信他会悔改醒悟,还突然就醒悟得如此彻底。
苏未吟抬眼往头上瞧,嘴角勾起冷笑。
陆晋乾拿她当鸡,可惜呀,她是鹰!
回到千姿阁,采香和采柔姐妹俩一起迎上来。
裴肃‘伤’愈,今天已经去上朝了,采香再留在那里多有不妥,苏未吟便把人叫了回来。
她明天要把采柔带走,采香回来也能帮着看顾一下家里。
回到房间,苏未吟第一时间换了身衣裳,尖尖将换下来的衣裳递给采香检查,采柔则从头到尾检查她身上。
“裴大人可有受罚?”苏未吟问。
采香翻看着衣裳回道:“罚了,罚抄大雍律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