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微动,清丽绝伦的脸上浮起极浅的一丝笑意。
苏未吟等的就是这句话。
勾结山匪,劫掠使团物资,杀驿卒官差,这一条条加在一起,掉的不是他吕守成一个人的脑袋,而是全家人都会受到牵连,他不会那么容易认罪。
如若不然,杨毅也不会到现在也没撬开他的嘴。
“行吧,那你试试。”
她抬眼扫向通铺上的大旺和胡三,“机会就一次,你要是不成,就换他俩来。算算时间,他俩应该也快醒了。”
有竞逐,方能竭尽其力。
苏未吟把老钱带到隔壁房间。
吕守成正在装死。
其实也不完全是装,倒吊了这么久,眼睛充血通红,太阳穴都快炸了,还挨了数不清的鞭子,他是真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两耳疯狂鸣响时,隐约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吕守成,你个猪狗不如的王八羔子!”
吕守成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对上老钱颠倒的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下一刻,胸口狠狠挨了一脚,悬空的身体像个沉重的沙袋来回荡开,绷紧的粗麻绳摩擦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此时,驿卒来报,邺城县令及州府参军到了。
使团物资被劫,事关重大,县令兜不住,立即动身去了知府衙门,知府极其重视,直接派了参军同他一道过来。
因去府城绕了一趟,所以这个点儿才到。
几乎在陆奎和冯江从楼上下来的同时,苏未吟和杨毅也到了。
邺城县令和参军已经等在主楼大堂,距离拉近,苏未吟飞快打量二人。
前者年约不惑,蓄着山羊须,身形清瘦,姿态谦而不卑,瞧着倒像是个为老百姓办实事的父母官。
后者很年轻,看起来和萧东霆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身墨蓝箭袍,手持长剑,五官很是清秀,目光却沉静而锐利,通身透着一股与面容不太符合的老练。
那位参军也在打量她。
两人视线碰上,苏未吟微微颔首,参军也同样颔首示意,并扬起一抹浅笑,透出几分苏未吟有些费解的亲近之意。
几人汇到一处,县令拱手行礼,“下官邺城县令李达,见过陆将军和诸位大人。”
那参军敛笑正色,抱拳道:“下官冲州参军卫凌空,见过陆将军和诸位大人。”
卫凌空?
苏未吟顿时反应过来。
怪不得冲她笑呢,原来是大嫂卫时月的兄长。
各自见完礼,卫凌空迈步走向苏未吟,笑着打招呼,“苏小姐。”
苏护军是官职,这声苏小姐,便是私下见礼。
苏未吟笑着回应,“卫家哥哥好。”
陆奎眼角跳了跳。
哪来的什么卫家哥哥?
到处叫人哥哥,没个羞!
“咳咳。”
掩面轻咳两声,陆奎让众人落座,商议正事。
苏未吟借此机会,说出吕守成勾结山匪一事。
卫凌空气愤拍桌,“怪不得北邙山的匪患久剿不灭,原来根结在这儿。”
“不对啊!”李县令却不太相信。
“下官要是没记错,吕守成的亲侄女就是被北邙山的山匪给掳走了,受尽凌辱弃尸山下。有此等深仇,他怎么会勾结山匪呢?”
与此同时,后院房里。
吕守成好不容易停下来,老钱又来一脚,让他继续晃荡。
“你说不说?你再不说,就别怪我把你侄女的事儿说出去了。”
第313章 连亲侄女都不放过的禽兽
房门关着,守在外头的采柔听到声音,好奇的竖起耳朵。
侄女的事?
侄女什么事?
屋内,粗麻绳深深勒入脚踝,血液倒涌让吕守成脑门上青筋暴起,充血通红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问老钱是怎么知道的,又硬生生被理智截停,嘶声吼道:“你又想胡编乱造什么?有什么都冲我来,扬花已经够可怜了,不许你再往她身上泼脏水。”
“呸!”
老钱冲着他用力啐了一口,拖着凳子坐过去,将音量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
“到底是你做脏事,还是我泼脏水,你自己心里门儿清。你以为杀了小吕,就没人知道你干的那些混账事了?”
“实话告诉你吧,小吕根本没死,你让我们把人弄去山里埋的时候他还有气儿。你应该没忘记那次我们回来得很晚吧,说是山里垮石头被堵住了,其实是我们把小吕送到城里医治。而且他命大,救回来了。”
吕守成死死盯着他,愤怒之余,一股比倒吊和鞭打更惊悚的寒意沿着脊梁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可能,他捅了小吕一刀,还用凳子砸了那么多下,不可能没死。
姓钱的这孙子在吓唬他,肯定是在吓唬他!
看穿他的想法,老钱强忍住心虚,尽可能表现得自然且笃定。
“不信是吧?那你倒是说说,若不是小吕活着,我怎么会知道你是个侵害自己亲侄女——”
“闭嘴,闭嘴,你这个混账东西,闭嘴!”
吕守成脸上横肉抽动,如同被踩了尾巴,一下子炸起来,嘶喊着截断老钱的话。
嘴上不认,但这反应已经说明一切。
老钱心里一下子有底了,缓慢但用力的在吕守成脸上拍了两下,“姓吕的,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自己的亲侄女都下得去手!”
像是不想搭理他,吕守成用力闭上眼睛,待黑暗笼罩视野,一张年轻娇美的脸浮现在脑海,又在顷刻间变成狰狞可怖的怨鬼,吓得他赶紧睁开眼睛。
耳边,老钱压低的声音充满了威胁意味,“过了这么久,我确实不知道小吕人去了哪里,不过使团里那么多大官儿,对他们来说,找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吕守成一直不说话。
整张脸憋得发紫,汗水淌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死死盯着房梁,似乎想从那粗粝的木纹里钻出一条出路来,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一家老小被人戳脊梁骨扔烂菜叶的场景。
其实老钱的话漏洞百出。
小吕要是真活着,知道吕守成倒了台,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他的丑事给抖出来了,反正也不用担心被报复。
若在平时,这种粗浅的纰漏,吕守成稍一动念便能识破。
可此刻,他被倒吊了许久,血液逆涌冲得额头青筋暴跳,背上刚挨过鞭子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剧痛和眩晕把脑瓜子搅得如同浆糊,不由自主的跟着老钱的思路走。
如果老钱说的是真的,如果小吕还活着,如果扬花的事被传出去,估计十里八乡的唾沫能直接淹了老吕家的祠堂,家里老的小的,都得跟着他蒙羞。
老钱这会儿已经不晕了,精准捕捉到吕守成脸上细微的挣扎,趁热打铁继续劝说。
“我这也是为你好,这叫戴罪立功你懂不懂?人家苏护军说了,只要把东西找回来,就上报朝廷,不牵连家人。你倒是贱命一条,死也就死了,横竖是罪有应得,可家里人冤枉啊。”
见他眼神涣散,面露惊惧,老钱再凑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又字字千钧的砸在吕守成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我发誓,只要你把藏东西的地方说出来,让我也能将功折个罪,扬花的事,我保证一个字不往外传。”
他故意没再提小吕,免得吕守成反应过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吕守成像一只被戳破的皮囊,最后那点气也泄得干干净净,脑袋耷拉下去,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你……说话算话?”
老钱心头狂喜,“当然!”
问出藏马匹物资的具体位置,老钱迫不及待出去禀告。
这回可算是立功了,别的不说,这条命应该是能保住了吧。
打开门,见到等在外头的采柔,老钱喜不自胜,“问出来了,都问出来了。”
采柔按苏未吟交代的,领他去主楼。
路上,采柔好奇问道:“我听你说起他侄女,他侄女怎么了?”
老钱一刻都不曾犹豫的回答,“您不知道,这个吕守成忒不是个东西。他大哥死得早,留下个闺女叫扬花。寡嫂将孩子抚养到十岁吧好像,也病死了,临终前将扬花托付给他,结果这狗东西不干人事儿,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
还不是就糟蹋一回,而是借着学手艺的名头把扬花弄到城里绣坊,实则就是把人从家里带到外头,方便他行事。
后来扬花到了年纪,家里催着她回去相看亲事,姑娘这会儿也懂事了,知道自己跟亲叔叔这样不对,想要摆脱这种日子。
吕守成假意答应,私下里找到北邙山里的山匪,让他们在扬花回家路上埋伏着,把人给掳走了。
半个月后尸体在山下被路人发现,一身不是青就是紫,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