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树皮深褐发黑,干得起卷儿,看起来平平无奇,然而翻到截面,就能看到近乎玉色的细腻木料间那一条条如同冰裂般的纹路,银丝状的清透质地,独特又奇异。
苏未吟拿在手里掂了掂,比寻常木料沉得多,指腹压上,微凉紧实的触感,比起木头,其实更接近石头。
“对,就是这个。”
霜纹木,北地特有且极其罕有的木料,就这么一截,银子买不着,得金子才行。
苏未吟将霜纹木包好,低声问:“星隐有送什么消息回来吗?”
大雍使团这边的官员在与胡使接洽时,每人可以带一到两个随从,她用星隐换下了严狄身边的随从之一,另几个星罗卫混在随行的京营卫队里,随时策应。
他们几个混在里头,主要任务不是盯胡部使团搞小动作,而是找人。
献礼这么大的事,真就只来了各部使臣?苏未吟有些不信。
她想看看哈图努会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星隐见过哈图努,苏未吟又仔细同他说了几处特征,若是哈图努真的混在使团里头,应该能认出来。
别的胡人暂不清楚,这头恶狼骨子里就淌着暴虐好战的血,想要太平,他是必须除掉的一个障碍。
星明摇头,“还没有。”
苏未吟继续往前走,转过拐角,停下脚步,看着一众官员走出驿馆登车前往互市监。
本该由她带队随行护卫,但是因为医官的死要‘避嫌’,带队的人换成了冯江。
察觉到她的目光,队首骑在马上的冯江回头看过来。
苏未吟先一步收回视线,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冯江轻嗤一声,余光瞄向身后侧的随从小孙。
今早上他正跟茅房里蹲着呢,听见外头有奇怪的声响。
凑近木板缝隙往外一瞧,就看到苏未吟身边那个叫刘四宽的莽汉勾着小孙的肩膀,像是要往他手里塞什么东西。
小孙一开始不接受,挣着要走,刘四宽人高马大,强行把东西按他手里,两个脑袋几乎贴上,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小孙便半推半就的将东西收下了。
这小子跟着他七八年了,人机灵,反应快,也使唤习惯了,这回出来特意将他带上,没想到是个心不定的。
怪不得苏未吟昨晚没派人跟着他,敢情是在他身边安了‘钉子’。
冯江佯装不知,一如往常的将小孙带在身边。
等诸位大人登车完毕,冯江轻夹马腹,从容不迫的踱步出去。
苏未吟要盯,那就让她盯好了,自己一心为公,问心无愧,不怕人盯着。
再说了,他身边又不光这一个人可以使唤,除了小孙,还有个跟他出生入死上过战场的老马。
冯江有那个信心,就算苏未吟的人把刀架在老马脖子上,老马也不可能出卖他。
唯一不好的是老马这人太老实了,有些呆板,反应慢,也不太会随机应变,所有很多时候他更愿意差遣小孙。
不过机灵和忠心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重要一些。
日头渐渐拔高,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沙地发白,滚烫。
苏未吟端坐于案前,一排刻刀依序静列于桌面。
手中的霜纹木已经除去粗粝的表皮,露出内里冰裂般的天然纹路,纤细有力的手指捏着一把刻刀,刀刃游走间,大片木屑簌簌落下。
心神目光皆凝于刀刃,沉浸且专注。
采柔端着饭菜进来,怕惊着她割到手,下意识放轻动作。
刻刀悬停,苏未吟眉心微蹙,“中午了?”
采柔收拾着桌上的木屑,“对,小姐先用饭吧。”
“月亮井那边还没挖到底吗?”
“应该还没有,星明派了人盯着,若是挖到底,立马会回来禀报。”
“陆奎呢,出过门吗?”
采柔将饭菜摆出来,摇头,“没有。”
苏未吟眸光一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收好霜纹木和刻刀,先吃饭。
此时,正使院中,闭合的厅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狠狠震颤。
陆奎揪着随从的肩膀,胳膊横在其颈下用力抵着。
一缕极细的光穿透门缝,打在他横肉抖动的脸上,红着眼凶狠的低吼。
“陆金,你敢背叛我!”
陆金脸憋得暗红,艰难出声。
“将军……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去找徐镇山,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第385章 井下暗道,见天了
木门发出沉重的呻吟,陆奎面目狰狞。
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喷在陆金汗湿的额头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不仅是因为用力,更因为那几乎要撑裂胸膛的暴怒。
陆金跟着他二十多年了,虽是随从,领的月银却跟将军府的管家一样。
娶妻生子安家置宅,包括他儿子娶媳妇儿,但凡是遇到要花大钱的坎儿,陆奎总会慷慨解囊。
破船还有三千钉,将军府再落魄,这点儿钱对陆奎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谁成想,二十多年的仁义,最后喂到了狗肚子里。
就在刚刚,陆奎深思熟虑后,让陆金派人去请徐镇山到都尉府一见,陆金杵着不动,张口就是“魏指挥使那里要如何交代”。
那一刻陆奎才知道,陆金早已经被魏平安收买了。
“你再说一遍!”陆奎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怒火淬炼的眼刀恨不得将他寸寸凌迟。
陆金抓着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推,竭力获取到更多的新鲜空气,声音嘶哑。
“太子眼线遍布使团,将军此时倒戈,莫非铁了心要跟太子殿下作对?”
“作对?太子居心叵测,勾结胡部,蓄意暗杀边军大将,破坏献礼挑起战乱,老子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边疆百姓,这是大义!”
陆奎说得斩钉截铁。
其实他到此刻也没拿定主意,去找徐镇山,只是想先探探口风,看看是不是像苏未吟说的那样,徐镇山已经怀疑上他了。
“这不是大义,是找死!”陆金眼睛里泛起血丝,比他还要坚决。
“去找徐镇山,或许能无功无过的完成献礼,可回到京都之后呢?您想过回到京都将面临怎样的局面吗?那可是太子,他手里还拿着您杀人的把柄!”
寒意沿着背脊攀升,陆奎被说中要害,手劲刚要松,又突然想到什么,再度施力压紧。
“我不过是杀了三个贱人,他这可是通敌叛国。真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就把事情原原本本禀明陛下,要死一起死!”
他不过是把事情办砸了而已,真闹开来,影响的可是太子的储君之位,孰轻孰重,他不信太子拎不清。
这也是他会认真考虑苏未吟提议的主要原因。
陛下现在正值壮年,太子还只是太子,这天下还没轮到他说了算。
“胳膊拧不过大腿,死的只会是你!”陆金突然发力,一把将陆奎推开。
他弓着身剧烈咳嗽几下,等不及把气喘匀,又接着说道:“你能想到,太子殿下会想不到?等他收到消息,你有没有命活着踏进京都地界都不一定。”
陆金不是完全没良心,除了贪图魏平安许下的荣华富贵,他也是真心在为陆奎打算。
别说太子这个储君了,光是一个魏平安,就不是陆奎能够抗衡的。
三条人命或许不能彻底捏死他,但魏平安的手段一定可以。
“你懂个屁!”
陆奎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外,喘着粗气,咬紧牙关将声音压低。
“这事儿根本就成不了。徐镇山已经在挖井了,井下的暗道马上就要暴露了,我还怎么炸他?揣个麻雷子直接冲过去抱住他同归于尽吗?”
怒气和慌乱一齐冲上脑门儿,陆奎面色暗红,无处发泄,抬起脚猛的朝陆金踹过去。
陆金不敢躲,硬生生挨下这一脚,被踹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门上,再顺着门板跌坐在地。
他深知陆奎的脾气,若是躲,陆奎会更加火大,说不定会当场弄死他。
他一个随从,死也就死了,谁也不会在意。
再大的富贵,还得有命享才行。
这一撞,厅门彻底关严,将仅有的一缕光截断在外。
陆奎撒了气,怒气稍微平息。
“将军……”
陆金挣扎着爬起来跪好,趁机劝说:“您放心,魏平安说了,会有人策应咱们。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又不是傻子,难道不知道随机应变,就傻待在暗道里等徐镇山抓吗?”
“再说了,井下暗道跟您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您挖的。就算徐镇山有所怀疑,他有证据吗?”
“若最后能成事,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成,那也是魏平安的人犯蠢暴露了月亮井。到时回了京都,您大可将责任推到那些人身上,您可一直都在尽心尽力的替殿下办事。”
陆金捂着被踹的肚子膝行靠近,苦口婆心。
“将军,小的都是在为您着想啊!那苏未吟是在给您下套呢,她揣的什么心思您还不明白吗?但凡她有一丁点儿顾念父女之情,那大公子二公子又怎会……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