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江不在意自己被爆炸波及,甚至都不怕死,不能被人发现的主要原因是不能牵连家小。
就在他愁得直冒汗时,徐镇山和王慎先后走上礼台,胡部八使正式见礼,那苏作为代表奉上求和书,雍国礼官扬唱礼册。
一套庄重繁琐的流程之后,到了胡部表演马术的时候,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只见一单骑奔驰于场中,马身几乎与地面齐平,骑手在飞驰间侧身探地,抄起地下的彩旗,再于鼓点般的蹄声中稳稳翻回鞍上。
之后更有数人双马并驰,在鞍上腾挪换马,人马如一体,激起四周雷鸣般的惊呼与喝彩。
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马术表演上,陆奎悄无声息的挪到台下,混入人群,尽可能远离礼台。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再虚与委蛇,苏未吟按着栖云剑柄朝陆奎靠过去,以防他趁机与胡人交换消息。
冯江趁机退到礼台前,汗湿的掌心摸出雷火弹,屏住呼吸,在喝彩声响起的刹那,拇指猛地擦燃火折子,靠近引信,点起一串刺目的火花。
矮下身去,飞快估算了一下距离,拿捏好力道,随即手腕一抖,将滋滋冒着火花的雷火弹滚入礼台架下。
“好!”
喝彩声如同浪潮,一阵高过一阵,和冯江擂鼓般的心跳声响在一起。
然而预期的地动山摇并未到来,没有火光,也没有巨响。
怎么回事?
冯江汗如雨下,呼吸急促的看向人群中的陆奎。
陆奎打了个手势,冯江会意,缓缓蹲下身装作整理靴子,视线探入礼台架,与在下面藏了许久的杨威武四目相对。
杨威武扬了扬手中连烟都没冒的雷火弹,眼里有痛恨,亦有嘲讽。
日光炽烈晃眼,周遭的所有声响如潮水般退去,冯江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思绪都凝滞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而暴烈的巨响在身后轰然炸开。
凶猛的气浪横扫过来,直接将冯江推入礼台架下,撞上其中一根立柱,胸口一阵钝痛,喉头紧跟着涌出腥甜。
烟尘漫天眼花耳鸣之际,爆炸又接连响了两声。
这回距离更近,礼台前方及两侧的猩红毡垫翻滚着飞出去,架子上诸多礼器贡品被齐齐掀翻、摔碎。
灼热的碎片混着沙石疯狂迸射,被火光吞没的人影在眨眼间粉碎消失,近处的几名胡使与雍国礼官亦是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如断线木偶般被抛飞出去。
巨响之后,天地仿佛陷入死寂,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在每颗惊骇的颅腔内疯狂叫嚣。
沙尘弥漫,厚重得将日光都遮了去。
翻滚的混沌中,苏未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头上身上满是沙土,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一身劲装遍布污渍与裂痕,左肩处更是被撕开一道伤口,隐隐有暗红渗出。
刺鼻的硫磺与血腥味混着尘土,直呛肺腑。视线所及,尽是扭曲的人影,地上则是不辨原形的残骸。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校场,转眼间沦落成人间炼狱。
苏未吟抬起手背,近乎粗暴地擦去唇角溢出的血丝,自重生以来,向来沉静镇定的黑眸间罕见浮起强烈的震惊和惶然。
不该是这样的,陆奎那颗雷火弹炸不了,怎么还会发生爆炸?
颅内的锐响并未消退,一声声凄厉变调的嘶喊开始强势钻入耳朵。
“啊——我的腿!”
“有埋伏!”
“将军,快去找将军!”
对了,将军。
徐镇山徐大将军,他不能死!
视野被飞扬的尘土蒙上一层浑浊的黄,礼台只剩个深色的轮廓。
苏未吟呛咳着奔过去,中途被一具温热的躯体绊得一个趔趄。
凑近认出礼袍上的绣纹,是大雍的官服,她俯身扳过脸庞,竟是周显扬。
全须全尾的周显扬,没缺胳膊没少腿儿。
“周大人……咳咳,醒醒。”
苏未吟冲着他的脸就是两巴掌,打完又用力掐人中,虽说下手狠了些,效果却是不错。
“咳咳,苏……苏护军?”周显扬睁开眼,有些懵。
“那边儿,快走。”
苏未吟帮他指明出口所在的方向,继续去找徐镇山。
爆炸发生的时候,徐镇山和王慎在礼台上,气浪掀过来,很可能将他们推到台子后面去了。
混乱的人群完全乱了章法,苏未吟步履维艰。
烟尘与血雾弥漫之中,重重人影如无头苍蝇般奔逃,一个个互相推搡、跌倒、践踏,礼服残破,地上还有一只鞋,也不知是谁跑丢了,还是被炸飞的。
谁也不知道爆炸还会不会发生,生死关头,一切的规则都变得无足轻重。
终于,苏未吟来到礼台前方。
礼台的前半段已经塌了,弥漫着烧焦的气息,后侧摆放礼器的桌架统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狼藉。
苏未吟从侧面绕过去,在礼台后头依稀看到两个伏趴的身影。
上前查看,正是徐镇山和王慎。
礼台下隐约传来声响,苏未吟抓着栖云剑全神戒备。
所有佩刀佩剑皆被蜡封鞘口,她高高举起,当棍子使。
爬出来的是杨威武。
苏未吟把人拉出来,还没等喘口气,忽见前方翻滚的烟尘中隐隐显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是胡人。
第393章 炼狱!
沙尘顺着呼吸钻进喉咙,苏未吟一边咳着,一边抓着剑迎向胡人。
“带他们走。”
杨威武被塌下来的架子砸到了头,后脑勺还在冒血。
锐响的耳朵里钻进苏未吟的声音,有些迷糊的杨威武脑子几乎停止了思考,本能的把徐镇山扛到肩头,再捞上王慎,拼着一股子蛮力,闷着头往外跑。
胡人见状,并不与苏未吟动手,而是直接点燃手中的小爆筒。
火光滋滋冒出来的瞬间,苏未吟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催着她撒腿快跑,又被理智硬生生按下。
带着火光的爆筒在空中翻滚着飞来,苏未吟强定心神,看准后将手里的栖云剑掷了出去。
铛的一声脆响后,两相碰撞,也不管那东西掉在何处,苏未吟转身就跑。
砰!
爆燃的白光后,巨响再现。
苏未吟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掀飞出去,落地的下一刻,又被浇了厚厚一层沙土,几乎将整个人掩埋起来。
礼台架四分五裂,下方更是被炸出一个焦糊的浅坑,散落堆积的木头猛烈燃烧,将地面烘得干热滚烫。
绝境之下,军魂筑起守护生命的第一道墙,开始从阎王手里抢人。
场上不管是镇北军,还是厉城守军,亦或是京营护卫,只要还能走能动,没有一个人躲去相对安全的衙署。
哪怕头上身上受了伤淌着血,也是随手抹掉便是,咬着牙,一遍遍来回折返,将一个又一个人拖出校场。
最开始,大家还会在救人前辨认一下,雍人救雍人,胡人救胡人,直到一个被炸掉半拉耳朵的雍国士兵拼尽全力将一个身形远高于他的胡人背到校场外。
自此,在这座突如其来的人间炼狱中,便不再有雍人胡人之分,只有活着的,和死了的。
极度混乱中,驻守城防的王烈率兵赶到,面对眼前的乱局,嘴巴数次张合,却根本不知道该下达怎样的命令。
爆炸虽只在校场内,混乱的区域却远不止于此。
原本安静待在场边的马群被接二连三的巨响彻底惊疯,嘶鸣着甩开四蹄,不仅强行冲破了围栏,还冲开了校场的栅栏。
外头观礼的百姓原本兴致勃勃的引颈张望,甚至在爆炸响起后都还有许多人继续围着——有些是还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些则是被层层拥挤的人群堵着,想走都走不了。
直到校场手臂粗的栅栏被硬生生撞开,挟着死亡气息的狂乱黑影从烟尘中冲出来,哭喊与尖叫才后知后觉的炸开。
而事实上,作乱的远不止校场上的百余马匹,暂时养在互市监的其他几百匹胡马也都被人放了出来。
校场上烟尘笼罩,完全看不清是个什么情况,人群围堵着也过不去,王烈短暂愣忡后才开始发号施令。
一队控马,一队清路,剩下的全部去救人。
杨烈策马赶来,身后是驿馆内所有能抽调的护卫、兵卒乃至文吏。
置身无边无际的绝望中,顾不上有任何情绪,只知道先救人。
“这边,跟我来!”刘四宽嘶哑的声音穿透一切嘈杂。
在他的带领下,侯府护卫和星罗卫组成一个尖锐的锋矢阵型,从沿途惊逃的散乱人群边缘扎进校场,朝着爆炸核心的方向突进。
采柔背着药箱埋头跟上,眼泪滚出来,又面无表情的抬手抹去。
还没找到小姐,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
浓浊的烟尘裹挟着血与火的气味,化作狰狞的灰黄风暴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将正午的苍穹染成一片窒息的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