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笑意从深皱的眼角慢慢荡开,他将纸条凑到烛焰上烧掉,吩咐亲军,“带上马匹,去石林接人。”
黑水城那边的顺利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时候。
苏未吟‘死而复生’,看似是件大喜事,但绝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加上这丫头身份特殊,背后牵连甚广,难保不会有人借此事兴风作浪,故此她‘生’于胡地一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想让她合情合理的活过来,就得提前做足安排。
又有嘹鹰自镇北军大营飞出,最后落到厉城都尉府,王烈于睡梦中被叫醒,简单收拾一番后裹着披风出了门。
与此同时,驼队从王帐出发,晃晃悠悠的穿过黑水城城门,踏着月光和铃声,渐渐消失在浓稠夜色中。
达尔罕死了,没人再敢查哈图姮的车,苏未吟等人也就无需藏进夹层,坐在货箱里即可。
到了石林,下车换马,一路疾驰回到厉城。
王烈靠在城墙背风处打哈欠,听到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通过之前定下的暗号确认来人后当即下令放下吊桥,开启城门,将人接了进来。
夜尽天明时,清冷的街道逐渐有了人影。
一对母女来到使团驿馆门前,守卫将其拦于阶下,正色厉喝,“驿馆重地,闲人退避。”
动静一起,来往行人纷纷放缓脚步看过来。
不足十岁的女儿吓得缩到母亲身后,女人壮着胆子上前。
“这位官爷,我有要紧事禀告,烦请通传一下。”
第423章 变成鬼来找他了
守卫职责在身,无奈,女人只能向他说明来意,“苏未吟苏护军在我家里。”
此话一出,就见那守卫脸色骤变,留下一句“等着”,急匆匆往里去了。
旁边路人又震惊又好奇。
苏护军不是被炸死了吗,怎么在她家?
女人带着女儿等在阶前,路过的人里有人认出她,好奇问道:“杨三姐,大早上的,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杨三姐揽着女儿,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低头没答话。
驿馆内,守卫直奔主院,在路上碰到正准备带人去校场操练的杨毅。
“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
守卫抱拳回话,语调急切,“回杨参将,外头来了一对母女,说苏护军在她们家。”
“谁?”
杨毅刚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一个箭步冲到守卫面前,“你说谁?”
声调猛然拔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护军……是他想的那个苏护军吗?
苏护军在谁家?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苏护军还活着?
守卫绷紧腰背又重复了一遍。
杨毅这回是真听清了,扭头就朝门口跑,没几步又折回来,“我去禀告王爷,你去通知严大人。”
疾步来到正院,杨毅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爷到了厉城之后,强忍悲痛处理各项事宜,也不知是累着了还是伤心过度,说是身体不适,昨天一整天没见着人,也不知道今天好些了没有。
经通禀入内,轩辕璟已经起了,正在用早饭。
面色瞧着有些憔悴,好在并不显病态,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听完杨毅禀报,就见轩辕璟撞翻羊汤,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星岚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心道王爷这演技也太浮夸了,真不会被杨毅看出来吗?
殊不知,此时的杨毅眼窝子都开始变得湿热了。
昭王殿下素来沉稳从容,一听到苏护军的消息顿时乱了分寸,连仪态都顾不得了,这份近乎冲动的急切,俨然是情急之下最至真至诚的本能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希望有情人能得眷属,老天爷可千万别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几人冲到驿馆门口,前后脚工夫,腰身上绑着夹板的严狄也赶到了。
似是急迫得都等不及将人叫到里面去,轩辕璟直接在门口发问,于是路过的百姓都听到了‘来龙去脉’。
献礼那天,杨三姐也带着女儿去凑热闹,谁知爆炸惊马,将她和女儿苗苗冲散了。
爆炸接二连三的发生,场面大乱,杨三姐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女儿,自己也被人群推搡冲撞险遭踩踏。
正当她以为孩子凶多吉少伤心欲绝之际,苗苗找了过来,说是有个姐姐救了她,但姐姐受伤晕倒了。
“……当时到处都是人,烟尘也重,民妇确实也吓着了,没想太多,就把那姑娘背回了家。直到昨晚,那姑娘苏醒,民妇才知道她是苏未吟苏护军。”
轩辕璟没再追问细节,直接叫人备马,问明杨三姐的住处所在后带人赶了过去。
距献礼爆炸已过去十余日,厉城的互市仍旧关闭,滞留在城中的胡商被集中安置,行动皆受到严密监管。
不过在官府的竭力安抚下,城中百姓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街市虽不及当初商队来往那般拥挤,但也还算热闹。
这个早上,街头巷尾几乎都在传苏未吟被救一事,座无虚席的羊汤店里更是少不了高谈阔论。
“要不说人还是得多做善事呢,这就叫善有善报。苏护军救了苗苗,杨三姐又救了她,若是她见死不救,保不齐会是个什么结果。”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当时场面那么乱,又是人又是马,要不是护送苗苗到了外围,只怕没被炸死也被踩死了。
邻桌有人提出质疑,“之前到处找人,都快把厉城翻个遍了,那么大阵仗,杨三姐家就一点儿没听到消息?”
听到消息就该马上把人送回驿馆,怎么这会儿才来报信?
男人抹了把嘴,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杨三姐那个婆婆懂点儿医理,平时在东三街那口子上支摊儿,给人看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人带回家,老太太撸起袖子就是一顿治,结果给人治吐血了。一家子怕摊上事儿,哪里还敢把人往外送?这不,治好了才敢来报信。”
要是没治好,说不定就在哪儿刨个坑,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埋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种事儿,杨三姐一家人不该往外传才对。
男人抓抓额头,表情讪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事情指定假不了,那人跟杨三姐家是亲戚。”
后半句,男人说得斩钉截铁。
没人在意这话最开始是谁‘漏’出来的,但有一个这么说,所有人就都开始这么传。
传到最后,版本越来越多,被扒出来的各种漏洞也因为一些猜测或‘知情人’的透露而填补圆满。
全城热议之时,轩辕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苏未吟接回了驿馆,如此一来,她被杨三姐所救这件事就真得不能再真了。
驿馆营房里,陆奎一整天都听到外头闹哄哄的,吵得他心烦。
竖起耳朵,隐约听到有人提到什么苏护军,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凭语气判断,似乎是好消息。
难不成是找回那孽障的尸首了?
北地白天太阳暴晒,怕是都烤成人干儿了吧?
有那么一刹那,陆奎心里还挺不是滋味,不过转念一想,这都是那孽障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忤逆不孝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奎没想太多,照常该吃吃该睡睡,该喝药喝药,空闲时就琢磨怎么能把身边可利用的人和事都利用起来,以便回京后为自己辩驳脱罪。
这些日子,不管是面对轩辕璟还是严狄,他都死撑硬抗,拿准了他们手里没有证据,坚称对冯江所做的事一无所知,自己是含冤受屈。
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员,他们总不能直接弄死他。
等回到京都,凭借手里的太子密信,事情就一定会有转机。
陆奎心怀希望,哪怕整天像废人一样瘫在这床上,来往都没有好脸色,吃的东西也极其敷衍,他也总想着回到京都就好了。
入了夜,喝完最后一道药,陆奎很快打起了哈欠,闭上眼沉沉睡去。
夜色渐深,外头的声音也逐渐消隐,陆奎睡着睡着,忽然打了个寒噤。
阵阵寒意钻进被窝,直顺着骨头缝往里渗,他迷迷糊糊缩了缩脖子,眼睛费力的掀开一条缝。
营房的木门此刻竟大敞着,外头黑洞洞的,平日里燃到天亮的营火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吞了去,一丝光都见不着。
夜风毫无阻隔的灌进来,一阵又一阵,刮得人头皮发麻。
桌上还剩最后一小截的蜡烛被风一扑,火苗被搅得疯狂摇晃,那些被烛光投出的影子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变得扭曲又凌乱。
迷离变换的光影映照着恐慌不安的脸,陆奎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爬满额头。
“来人,来人啊!”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就在此时,门口那片浓成泼墨似的黑暗被无声分开,眨眼间,一个身影突兀的出现在门口变换不定的光影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