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言辞,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推心置腹和身先士卒,将一个首领的悲壮无畏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些年轻人热血方刚,对首领的信重感到无比荣幸,无一例外,全都拍着胸脯表态,愿意为了天狼神的荣耀,为了乌桓部的延续,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于是,在第二天正午的敬神礼上,当哈图努双手捧着封存了黑狼神之毒的金牛角,面向整齐列队的乌桓部众,高声诉说部族的危机和需要勇士奉献时,腾西第一个走出队列,大步踏上祭台。
“我,腾西,愿为天狼神的荣誉而战!”
他走向哈图努,伸出左手的瞬间,内心终于后知后觉的冒出对死亡的本能惧怕。
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万众瞩目之下,再怕也不能表现出来。
哈图努盛赞他的英勇,然后拧动金牛角上的旋钮,一支尖锐的六棱锥从牛角尖端探出。
腾西不想认怂闭眼,又不敢看,便高高的昂起头颅。
掌心猛的刺痛,并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入。
只一瞬,六棱锥拔出。
腾西低下头,只见掌心被扎了个血孔,孔内发黑,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在顺着血脉往胳膊蔓延。
不知道是不是毒性开始生效,血还在流,但丝毫不觉得痛了。
腾西的手却有些抖。
从此刻起,哪怕没有战死,他也最多只能活二十天了。
哈图努看在眼里,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要不是哈图姮铁石心肠,不肯把攻城重械还给他,他也不会用乌桓勇士的性命去填补战力上的差距。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一个有效手段。
前世杀乌延一家杀得太干脆,最后没找到这只金牛角,若是有金牛角相助,他就能淬炼出众多英勇无畏的黑狼死士,说不定最后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重生回来,他吸取了教训,先从乌延悍嘴里套出藏金牛角的地方,这才动手杀了他。
哈图努高高举起腾西流血的左手,激情澎湃的猛夸了一通,昨天被他私下‘托付’过的年轻部下也争先恐后的站了出来,走上祭台,在众人或敬畏或狂热的目光中,纷纷亮出手掌。
金牛角尖端的六棱锥逐一刺破掌心,注入狼毒。
在几名榜样的带领下,原本还有些犹豫的部众,被一种盲从的狂热和‘不能被比下去’的血气所驱动,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沉默而坚定的走上祭台。
约摸半个时辰后,在最先接受黑狼神‘祝福’的腾西眉骨上方,冒出了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点。
这就是黑狼神的烙印。
十日后,他们的脸上会有十个黑点,到那时候,无论对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知觉。
这场盛大而诡异的敬神礼,从烈日当空的正午,一直持续到星斗满天的半夜。
祭台下的火把换了一轮又一轮,直到金牛角空了,六棱锥内部的细管不再有狼毒溢出,这场祭礼才算结束。
最后清点名册,共有一千六百余人。
而这一千六百多名黑狼死士,将会成为攻打雍国城池的第一先锋。
至此,哈图努就算是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一切。
也不知是不是同时得到了天狼神和黑狼神的双重庇护,接下来进展得十分顺利。
手下从居狼山旧址一共挖出了四百多枚黑雷火,试验了十颗,炸了六颗,威力还不错。
有了黑雷火的加持,物资也‘借’得很顺利。
在此期间,哈图努还经历了两次刺杀,天狼神保佑,对方连他的边儿都没挨着。
在一个闷雷滚滚的夜,伴着灼灼燃烧的火光,哈图努指尖在羊皮舆图上来回划动,定下动手的日子和详细路线。
也是这个晚上,在外头守了小半个月油草豆苗的周显扬欣喜若狂的冲进驿馆。
“王爷,苏护军,活了,都活了!”
第448章 作为对手的惯性思维
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里翻滚,沉闷的碾着耳膜。
这些时日,不管是镇北军大营还是厉城,都处于备战状态,紧绷压抑的沉静中,周显扬高亢狂喜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苏未吟来到议事厅,见到正捧着茶碗大口喝水的周显扬,差点儿没认出来。
半个多月没见,周显扬皮肤黑得像是刚从煤窑回来,胡子拉碴,身上穿的也不是阔袖长袍,而是便于活动的紧袖布衣。
简单朴素,沾着泥,还有些许酒气。
周显扬刚向轩辕璟禀告完,见到苏未吟,立马放下碗,献宝似的拿起桌案上的一株‘干草’向她展示。
“苏护军,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株干透了的油草,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孤零零的一根杆儿。
杆儿也是干得能当柴烧的程度。
杆子底端,细密的根须裹着黑泥,周围一圈往四面八方伸展,颜色略浅,姿态扭曲僵硬,看起来已经干枯失活。
中间几根则笔直往下伸展,更长也更软,是一眼能认出的活根。
就在这活根上方,贴着干枯的草茎,冒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芽点。
大芽点钻出泥土的部分已经开始泛绿,其他地方还是极嫩的白芽。
有芽,就证明活着。
周显扬指着芽点的手激动得发抖,“你看到没有,活了,这回是真活了。”
苏未吟原本带着几分倦意的眸子倏的亮起来,“你仔细说说。”
周显扬坐下来,把刚才简明扼要跟轩辕璟禀告过的话又详细说了一遍。
自从苏未吟发话,让他在厉城范围内随便找地方,周显扬便彻底放开手脚,可劲儿折腾。
他花两天时间将厉城走了个遍,最终相中一片农家的黑麦地,花钱盘下来,用油草老叶沤出一大一小两块黑土。
小的露天,大的搭了暖棚,白天遮阳晚上御寒。
最后将所剩不多的油草连根带土栽进棚内,又移了些油草苗、豆苗,以及北地特有的黑麦和沙薯。
也不管是不是种植季节,先让它们‘入土’,早晚记录生长状态。
外面那块小地,也依样栽了些,权当做尝试。
北地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周显扬其实没抱什么期望,可心底又忍不住存着一丝侥幸。
都说万物自会寻找生机,有油草沤出的黑土保水增肥,说不定就能活呢。
然而这侥幸只挺了三天,就被完全晒干的草叶给彻底破灭了。
暖棚里的地已经够用,周显扬也就没去管外头那两株晒得能点燃的干草干苗,转而开始在泥土上做更多尝试。
之后的日子里,他又在暖棚下分出来几块巴掌地,一块沤羊粪、一块沤牛粪,连草木灰也用上了,或是两样三样混合。
不管成不成,试了再说。
勤能补拙,却补不了生机,北地沙土干燥散碎,根本没办法将粪沤成肥,除了油草沤土,其余尝试全部以失败告终。
可即便是黑土里长起来的苗,一移出暖棚,要不了两天就会被晒成干柴。
今天是儿子的生辰,想到千里之外的家小,周显扬有点想放弃了。
或许是他们太异想天开了,北地贫瘠,千百年都是如此,哪是区区几株草就能改变的?
晚上,周显扬喝了点酒,虽然心灰意冷,但还是忍不住去暖棚查看。
从光秃秃的草杆旁经过,他鬼使神差的随手一薅,将草杆连根拔了起来。
根须出土的瞬间并不是意料中的松散,而是有一股明显的挣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咬住了泥土。
周显扬心里一跳,酒意散了大半,提灯细看,才发现这看似死透的干草居然还有活根,而且长出了新芽。
“我扒开另一棵的泥,也有芽。”周显扬声音发颤,甚至有点想哭。
这段日子晒过的太阳流过的汗,挖过的泥巴铲过的粪,还有这双指甲缝脏得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些嫩芽活根而变得值得。
果然没错,万物自会寻找生机。
北邙山以南落籽即生,但就是沙土不长的油草,借着自己沤出来的肥土,终于在以北的沙土里找到了它自己的生路。
也替生活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指了一条全新的出路。
“呃……”
一直没说话的轩辕璟走过来,探头看着那根干草,“本王对这方面不是很懂,是只要冒了芽,就一定能活吗?”
这么毒的太阳,该不会一冒出土就马上被晒死了吧?
苏未吟也不懂,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周显扬。
周显扬挥了挥手里的草杆,“以我当了这么些年农官的经验来看,只要是自然存活,就证明它已经开始在适应环境,并且很大概率能够适应。”
这是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周显扬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能凭经验推断。
“那就放手去干。”轩辕璟满怀期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心人天不负,本王相信,咱们一定能在这堆黄沙里开出一片绿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