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萧家有祖训,世代忠君,不涉党争,不预立储。
可祖训再重,重不过天下苍生,重不过江山社稷的安稳。
如今太子失德,若一味拘泥祖训,坐视祸根深种,届时朝纲动荡,受苦的终究是黎民百姓。
想必萧家先祖也不愿意看到大雍的未来变成那个样子。
再说了,轩辕璟本就是皇长子,身负嫡长名分,又有文韬武略,心系万民。
他们如今的选择,并非攀附投机,而是顺应天道伦常,拨乱反正,扶助真正的贤能回归其位。
所以他们问心无愧!
“阿姐,尝尝这个,府里新来的厨子做的。再尝尝这个,这个好吃……这个也好。”
萧北鸢对苏未吟一如既往的亲近,不停的给她夹菜,恨不得靠这一顿饭,就把苏未吟出去一趟消减的肉全补回来。
眼见苏未吟碗里垒得都快堆不下了,萧南淮哭笑不得,“你让她先吃。”
萧西棠把碗推过去,“你咋不给我夹?我也今天刚回来。”
萧北鸢理直气壮,“阿姐都瘦了,得多吃点儿,补一补。”
萧西棠用力嘬腮,再拿手掐着下巴,“我也瘦了,我也要补。”
“行行行,补补补。”
萧北鸢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伸长手臂,对准了肥瘦得宜的水晶肘子。
萧西棠两眼一亮,正想夸她两句,就见萧北鸢手里的筷子一偏,从旁边盘子里夹了一根青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萧西棠碗里。
“你在北地肯定没新鲜菜吃,多吃点儿,把之前没吃着的菜都吃回来,哈哈。”萧北鸢乐不可支,还振振有词。
萧西棠瞥了一眼萧北鸢旁边的苏未吟,没好气道:“合着她吃肉我吃菜是吧?小没良心的,有了姐姐忘了哥。”
嘴上嫌弃,倒也没浪费那根青菜,很快夹到嘴里吃了。
一通笑闹,气氛立马变得轻松起来。
苏婧如同往常一样盯着老太君,不让她贪食油腻;永昌侯则专注给她添菜,生怕她少吃一口。
卫时月说起萧北鸢今日在城门磕了脑袋,苏未吟一边心疼,一边又忍不住笑;萧东霆仔细照顾着妻子,时不时同众人说话,其中也包括苏未吟。
萧西棠最难受,又想接话,又想找机会宣扬自己在北地的英勇,嘴里又割舍不下萧南淮给他夹的软糯大肘子。
席间碗碟轻碰,笑语不断,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完全不曾被那件重大的事所影响。
老太君眯着眼,看着满堂儿孙,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
烛光照亮一张张或英武、或秀丽、或纯真的面孔,欢声笑语伴着饭菜暖香,共同汇成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只要一家人心在一处,力往一处,再大的风浪都一定能顺利闯过去。
轩辕璟进宫了,苏未吟和萧家众人都有各自要做的准备,因此这顿团圆饭虽然融洽,却结束得很快。
侯府的残宴已收拾妥当,宫里的接风宴却还迟迟没有开始。
御书房内,轩辕璟呈上盟书,再和严狄一起,把该禀报的宝山城大战经过、边关详情、胡部近况,乃至之前的献礼变故和陆奎口供一一奏明。
皇帝坐在鎏金御座上听着,时不时询问几句详情,再逐一做出应对安排。
北地风波接二连三,又牵连甚广,待所有公务奏对完毕,皇帝已面露倦色。
他拂了拂袖子,站起身,“宴席已经备好,这就过去吧。”
两人躬身谢恩,然而就在皇帝举步欲行时,轩辕璟却上前一步,再度拱手,“父皇,儿臣还有一件要事,需单独与父皇商谈。”
严狄闻言,自觉后退一步,“陛下,臣先行告退。”
皇帝有些意外,不知道轩辕璟有什么要事,竟连严狄都要避着。
他点点头,让严狄去偏殿稍候,然后又坐了回去,目光温和的看向长身玉立的儿子,“说吧,何事需要单独奏报?”
轩辕璟并未答话,目光扫向一旁的吴尽言,以及角落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内侍。
皇帝摆手,吴尽言当即会意,带着一众内侍退了出去。
一声轻响,雕花大门合拢。
御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轩辕璟握紧拳头,脸上的沉稳从容开始逐渐崩裂,显露出下方压抑已久的痛苦和挣扎。
皇帝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怔住,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缓缓从御座上起身,眉头紧锁,困惑而担忧的开口,“阿临,你……”
轩辕璟重重跪地,膝盖甚至在坚硬的金砖上撞出了声响。
他挺直脊背,倔强的抬起头,迅速泛红的双眼紧紧盯着御案后的皇帝,颤声开口。
“父皇,当年盛华宫那把火……是您放的吗?”
第472章 轩辕璟触怒天威?
煌煌灯火无风自颤,照着晦暗不明的龙颜。
鎏金炉香雾袅袅升腾,原本沉静安神的香气仿佛被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凝成实质,冻出冰簇,冰冷尖锐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扎透皮肉,直入骨髓。
父子两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上一下,一个震惊一个执拗,明明无声,却又石破天惊。
皇帝按在御案边缘的手不自觉用力,圆润的纹路棱角竟硌得掌心生疼。
似是片刻,又像是度过了漫长的煎熬,皇帝喉结滚动,沉稳的声线略微发紧,“轩辕璟,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轩辕璟屏退所有人,竟是为了问这个!
他怎么会在北归回来的当天突然问起当年的盛华宫大火?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皇帝挺直腰背站得端直,身形在烛光中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无声彰显着九五至尊的威严。
然而,负在身后的手却在焦躁的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比起恼怒,皇帝心里更多的是惶然不安。
他不光没有勇气让儿子知晓真相,自己也本能的抗拒那段沉痛的往事。
轩辕璟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君威压迫,向前膝行两步,垂在身侧的双手因攥得太紧而微微颤抖,钉在皇帝脸上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
“父皇……是您吗?”他又问。
通红双眼间眸光破碎,明明是在刨根问底,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哪怕理智早已推断出最可能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害怕,害怕会看到皇帝点头承认。
在开口前,轩辕璟还在担心自己演得不够真挚;然而真把话问出口,才知道根本就不用演。
多年压抑的委屈,母妃早逝妹妹夭折的痛楚,以及可能被至亲背叛的愤恨……所有的情绪喷薄爆发,险些将理智吞没,根本控制不住。
在皇帝面前装了那么多年沉稳懂事的“好儿子”,到了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权衡、杂念,竟然都消失了,只纯粹作为儿子,来向自己的父亲寻求一个答案。
正是被轩辕璟毫无伪饰的坦荡所触动,皇帝已到嘴边的呵斥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眼中强忍的泪意,帝王外壳下属于‘父亲’的血肉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尖锐刺痛。
痛,却也无言以对。
见皇帝久不作答,轩辕璟的心一点点下沉。
难道真的是他……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沉默得有些久了,当即收敛心绪,重新恢复到沉稳从容的君王仪态。
“起火一事早已查清,乃是熏衣房的奴才躲懒走开,点燃衣料引发火灾,酿成惨祸。朕已严惩所有涉事者,擅离职守的、光顾逃命不管救火的,还有冲撞你母妃的,阖宫上下共杖毙了数十人,也算是给了你母妃一个交代。”
皇帝忿然拂袖,“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竟还胆大包天的怀疑到朕头上,哼!”
一声冷哼,怒意隐隐显露,同时又掺杂着对儿子的纵容。
这也就是轩辕璟,换个人,哪怕是太子,他也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威不可触。
轩辕璟摇头,声音里满是悲凉,“父皇,我不是小孩子了,这种说辞,我不信!”
“轩辕璟!”
皇帝本就强压着火气,听到这话,猛的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毫笔乱晃。
声调陡然拔高,不光是因为被质问而恼怒,更有一股悲痛涌上心头,剧烈且滚烫,仿佛那场大火至今仍在他的心里灼烧。
“朕看你是出一趟远门,忘将心智带回来了。盛华宫大火,你母妃受冲撞难产,两个孩子夭折,朕的悲痛比你只多不少……”
皇帝嗓音沙哑,很快说不出话来。
胸膛剧烈起伏,红着眼盯了轩辕璟片刻,突然背过身去,肩背绷得死紧。
仔细看,还能发现肩线在微微颤抖。
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哀痛仿佛将空气都变得又苦又涩,毫无作伪痕迹,轩辕璟看得愣住,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推断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