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罗红鲤将他们引至临窗的一间屋子里,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江面,视野极佳。
有人送上茶水,全是粗陶大碗,茶汤颜色深浓,香气淳厚。
罗红鲤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都坐吧,粗茶淡水,几位将就着用吧。”
众人落座。
萧宁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罗少帮主,我们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想问。”
罗红鲤放下茶碗:“不必客气。我早就说过,它鬼市知道的,我桥头帮未必不知。几位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萧宁珣点头:“好,那我便直说了。请问罗少帮主,对江阔商行知道多少,近期,他们可有何异动。”
“沈万金?”罗红鲤嗤笑一声,“那个人啊,脸上永远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土财主。”
“其实呢,他手黑着呢。你们若是跟他打交道,可要多加小心。”
“至于这异动嘛,”罗红鲤想了想,“江阔商行每月都会有两三艘吃水特别深的货船,专行夜路。”
“我手下的兄弟曾跟过一段。那船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黑苇荡。”
“黑苇荡……”萧宁珣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萧然问道:“可曾听说过栖霞子此人?”
“栖霞子?”罗红鲤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名号,是个道士吗?没听说过。”
萧宁珣沉吟片刻,又问道:“凝香馆呢,少帮主知道多少?”
罗红鲤一怔:“凝香馆?那是家卖脂粉的铺子。”
“掌柜的是个年轻寡妇,名唤陶娥。深居简出,东西卖得奇贵无比,专做大户人家夫人小姐的生意。”
“没听说她有什么不妥。不过,性子有些孤高,轻易不同人打交道。”
团团忽然抬起头,小鼻子动了动,看向罗红鲤:“罗姐姐,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药味?”
罗红鲤神色一黯,顿时没了平日的洒脱,露出了疲惫之色。
“小囡囡鼻子真灵。”她轻叹一声,“不瞒几位,家父遭人暗算,身受重伤,至今缠绵病榻。”
“江州府能请的名医我都请遍了,全都束手无策。”
“我天天在他身旁伺候,所以身上才沾染了药味。”
团团从椅子上蹦下来,走到她面前:“罗姐姐,我们去看看他好不好?”
萧宁珣点了点头:“既来拜访,理当如此。”
罗红鲤犹豫了一下:“也罢,去看看吧,不妨事。”
她起身带着众人上了三楼,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屋里。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床上躺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他双目紧闭,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罗红鲤走到床边,轻轻替父亲掖了掖被角,眼中微微闪着水光:“这位便是我爹,罗镇岳。”
几人轻轻上前,仔细察看。
团团好奇地凑到床边,仰着小脸看了看昏迷的老爷爷,又看了看罗红鲤泛着泪光的双眼。
罗姐姐好可怜啊,爹爹病了,她很伤心呢。
团团学着娘亲的样子,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贴在罗镇岳的额头上,轻轻摩挲。
咦?这里怎么凉凉的呢?这里也是。
团团仔细地按了按罗镇岳的额头,慢慢地,滑向太阳穴,脖子,一路摸到了脖子的后面。
萧宁珣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腕,摇了摇头:“团团。”
团团仰起头看着他:“三哥哥,老爷爷头上有好几个地方,摸上去特别特别凉,像里面有冰碴子一样!”
罗红鲤呼吸一顿:“什么?”
陆七眼中精光一闪,与萧二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运起内力蕴于指尖,按向团团方才摸过的地方。
指尖一寸寸滑过,两人的脸色同时剧变。
第288章
陆七倏地收回了手:“这不是寻常伤病!”
萧二点了点头:“这是隐脉针!江州府竟有如此高手!”
罗红鲤急忙追问:“隐脉针是什么?”
陆七脸色沉重:“隐脉针,是以水底寒晶秘制而成的暗器,其身细如牛毛,入体内后极难察觉!”
“此针封闭了穴位,令气血无法上行于头部,老帮主才昏迷不醒。”
他看向团团,眼神深邃:“此针隐匿之极,纵是内力精深之人,若非事先知晓其确切位置,绝难发现。”
萧二点头:“若非我家小姐敏锐如斯,竟能以指尖探知,分辨出这细微的差异,除非那动手之人在此,否则根本不可能知道!”
罗红鲤闻言,浑身剧震,声音颤抖:“既已找到根源,那,那我爹他……”
陆七点头道:“须以纯阳内力,化去其寒性,再以巧劲逼出。”
他看了一眼萧二,萧二微微颔首:“我与陆兄联手,或可一试。”
萧宁珣当机立断:“罗少帮主,若你放心,便让陆七和萧二即刻为老帮主疗伤。”
罗红鲤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两位仗义出手,我感激不尽。”
萧二沉吟片刻:“少帮主,我二人便在此处施救。”
“但有一言在先,隐脉针阴毒,一旦开始逼针,我二人内力便与针上阴寒之力形成对峙,如逆水行舟,只能进不能退,更不能受丝毫惊扰。”
“若有半分差池,内力反冲,阴寒倒灌心脉,神仙难救。”
罗红鲤脸色一白,看向床上的父亲。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好!我亲自守着,就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拜托二位了!”
她一把抱起听得一脸迷茫的团团,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囡囡,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团团看着她:“罗姐姐,我这两个叔叔可厉害呢,你放心吧,他们一定能把老爷爷治好的!”
罗红鲤用力点了点头,将她轻轻放下,走到门口,环视众人:“有劳了。”
陆七与萧二一左一右盘坐于床榻两侧,同时伸出双掌,按于罗镇岳胸前与后背要穴,浑厚而柔和的内力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其他人全都屏息静气,屋内落针可闻。
忽然,陆七并指如风,在罗镇岳后颈某处疾点数下,掌心内力一吐。
“嗤!”一道细若牛毛、泛着乌光的细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从肩井穴处逼出,钉在了床柱上,散发着一缕冰寒的白气。
“第一根。”萧二低声道。
罗红鲤紧紧捂住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陆续从不同穴位被逼了出来。
每出来一根针,罗镇岳的脸色便明显红润了一分。
然而,当陆七的手移至老帮主咽喉偏上处时,动作明显凝滞,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二双掌微颤:“最后一根。”
陆七声音沉重:“就在此处,与心脉相交。”
他不再言语,与萧二同时催动内力,两人倾尽全力,头顶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可那最后一针,却如同在血肉里生了根,纹丝不动。
不仅如此,在两人内力的不断冲击下,那根针所在的皮肤上,竟渐渐浮现出一小片浓重的青黑色。
边缘处还隐隐有细纹蔓延开来,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不行!”陆七牙关紧咬,“这针已与心脉相连,阴寒之气竟是方才那几根的数倍!硬来必会重伤!”
二人对视了一眼,将内力化为绵绵细流,包裹上去。
可那阴寒之气,竟始终狡猾难缠,牢牢地围着那根针,与两人的内力僵持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七和萧二的脸色逐渐泛白,二人的内力消耗巨大,渐渐支撑不住。
而那青黑之色,却又缓慢地向外扩散了一层。
罗红鲤心急如焚,紧紧盯着那块青黑。
突然,陆七唇角渗出一缕血丝,他艰难开口:“阴寒已反侵心脉!再这样下去,你我和老帮主都……”
话音未落,萧二猛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二人的手上迅速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失败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在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地方,戛然而止。
很明显,再这样下去,不但救不了罗镇岳,连陆七和箫二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罗红鲤呆呆地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面色惨淡的两人,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双肩。
她回头一看,是萧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
罗红鲤猛地转身,扎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拽着他后背的衣衫,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迅速浸湿了萧然的胸口。
萧然浑身一僵,犹豫了半晌,缓缓抬起双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萧宁珣搂紧了团团,心情复杂。
团团仰起头看了一眼在萧然怀中哭泣的罗姐姐,又看了看额头青筋暴起,嘴角带血却仍在拼命的萧二和陆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