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兄,我不是劝你去争那个汗位。”
“太麻烦,太不合你的性子,我知道你不稀罕。”
“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你不要,它就会落到想要它的人手里。”
“他们会用它来杀你,杀你在乎的所有人。”
“到那时,你便连‘不要’的资格,都没有了。”
暮色渐浓,风更凉了。
姬峰一直低着头,那根草梗早已被他碾成了碎末。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却带着一个近乎荒诞的笑容,“你说,我额吉当年是不是也这么为难?”
萧宁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按了按他紧绷的肩头。
很多事情,选择的本身,就是最沉重的答案。
同一时间,白河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帐子里。
乌仁娜坐在一张粗糙的毡垫上,身上还穿着被剥去锦袍后的衣衫。
她头发凌乱,脸上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被汗水和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她声音嘶哑,泪水不停流下,“剿灭白鹿部,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吗?”
“当年明明是他!是他需要灭了白鹿部!怎么如今却成了我一个人的罪过?”
她的眼中充满了被背叛和抛弃的疯狂恨意。
“哥哥!你告诉我,他今日这样对我,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苏赫站在帐帘的缝隙边,沉默地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听到妹妹尖厉的质问,他缓缓转过身来:“有区别。”
“若他今日当场杀了你,白河部就是同党,巴特尔将再无继位的可能。”
“白河部会被撕碎,分给今天那些欢呼的饿狼。”
他走到乌仁娜面前,直视着她疯狂的眼睛:“他关着你,是给白河部,给巴特尔,留了最后一点颜面。”
“乌仁娜,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哈敦了,但你还是巴特尔的额吉,只要巴特尔还站在王庭里,你就还没有走到绝路。”
乌仁娜凄厉地笑了起来,“我都这样了,还不是绝路?”
“不是。”苏赫斩钉截铁地道,“听着!只要巴特尔能坐上汗位,你今日失去的一切,他明日就能加倍还给你!”
“真正的权力,在汗位的宝座上!”
“只要我们的巴特尔坐上去,你就还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白河部今日失去的,来日必能百倍夺回!”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寒光:“所以,你必须忍耐!像草原上的雪狐,躲在洞里,等到风雪过去……”
“额吉!阿布嘎!”
帐帘被猛地掀开,巴特尔带着一身的寒气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扑到乌仁娜的脚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大声哭喊着:“额吉!父汗!父汗他……”
乌仁娜被他撞得一晃,苏赫的心却猛地一沉:“大汗怎么了?说清楚!”
“额木齐说他怕是,怕是不行了!”
乌仁娜脸上的怨毒和疯狂瞬间凝固。
苏赫眼中精光一闪。
不行了?那个像山一样,压在他们头顶,将他们打入深渊的男人,要倒了?
他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揪起巴特尔的衣领:“姬峰呢?金帐现在是谁守着?”
“我不知道!”巴特尔语无伦次,“他出去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来了。”
苏赫心思飞转,大汗将死,姬峰声望正隆,还有圣女和五大部落的支持。
而白河部,刚刚被当众定罪,罚没了一半财产,乌仁娜被废,巴特尔失尽人心。
这局面,简直是万丈悬崖!
“不!不行!”乌仁娜终于从震惊中清醒,“不能让姬峰继位!绝对不能!他要是当了大汗,第一件事就是给白鹿部报仇!”
“他会把白河部连根拔起!他会杀了巴特尔!他会让我死得比狗还惨!”
苏赫何尝不知?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但所有理智的盘算,在绝对的实力和仇恨面前,都一文不值。
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乌仁娜猛地抬起了头,她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总是隐藏在阴影里,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有办法的中原人!
“去!把蒋先生请来!”
第363章
夜半时分,蒋恒走进了帐中。
他神态恭敬,进门便抚胸行礼:“拜见大哈敦,大王子,尊敬的白河部酋长。”
乌仁娜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蒋先生,你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蒋恒一怔,看向巴特尔:“大王子,出什么事了?”
巴特尔急忙将大汗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告诉了他。
大汗快死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若是能扶持大王子登上汗位,那就是从龙之功!
今后,他必然会对我言听计从!
蒋恒压下心中的狂喜,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看向乌仁娜:“大哈敦,请先答我一问。”
乌仁娜急忙问道:“什么?”
蒋恒走到几人面前:“王庭之中,除大王子外,可还有你能完全信任,绝对不会背叛的人?”
乌仁娜想了想:“有一个。”
蒋恒眼睛瞬间一亮:“谁?担任何职?”
“她是大汗的宝儿赤,本就是我白河部的人,大汗的酒饭都归她管。”
“她儿子至今还欠着三条人命,都是我亲手压下的。”
乌仁娜扯了扯嘴角:“她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让她全家陪葬。”
蒋恒的眼神更亮了:“真是天助我也。”
乌仁娜眉头皱起,面露疑惑:“一个奴仆而已,能有什么用?”
蒋恒看着面前的三个人,脸上仍是那副温吞的神情,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平静:“事已至此,无路可退。”
“二王子声望正隆,圣女和五大部落都站在他那边。”
“一旦大汗驾崩,”他顿了顿,“姬峰即位之日,便是白河部灭族之时。”
乌仁娜浑身一颤,巴特尔满脸惊恐,苏赫眉头紧锁。
“为今之计,唯有一条路可走。”蒋恒一字一顿,“那便是,让大王子尽,快,继,位。”
“可父汗还在啊!”巴特尔脱口而出,一脸难以置信的懵懂,“他还在,我怎么继……”
苏赫死死的盯着蒋恒,他是不相信中原人的,但眼前这位所说的,确实是解决当下困境的唯一办法。
乌仁娜满脸惊诧:“不!”她下意识拒绝,“不行!”
蒋恒看着她:“那请问大哈敦还有何妙计?”
乌仁娜哑口无言,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儿子,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巴特尔茫然地看着蒋恒:“先生是什么意思?父汗他只是病了啊!”
“中原有句老话,”蒋恒缓缓地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帐内一片寂静。
苏赫的呼吸粗重起来:“乌仁娜,你如今已经不是大哈敦了,他今日处置你时,对你可还有半分情义?”
乌仁娜闻言抬头,睁开了眼睛,眼底残存的泪光烧成了灰烬,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苏赫冲到门口,一把掀起帐帘,探出头去,向四周张望。
他返回帐中,看着蒋恒,眼中精光四射:“好!就这么办!”
巴特尔看着他们,心中隐隐明白了几分。
他脸色惨白着猛烈摇头,扑到母亲脚下:“不,不行!他是我的父汗啊!额吉!”
“不行?”乌仁娜扶住儿子的肩膀,盯着他的脸,“那你就在这里等吧!”
“等着姬峰坐上汗位,把我拖到圣山脚下去喂狼!”
“等着他把你的阿布嘎和白河部所有人全都杀光!就像你父汗当年对白鹿部做的那样!”
“等着白河部的草场和牛羊马匹全都分给别的部落!”
她眼底通红:“巴特尔,我的儿子,到那时,你连跪下来求他快点杀你的资格都没有!”
巴特尔如遭雷劈,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蒋恒缓缓地道:“大王子,自古成王败寇。”
“你父汗当年也是踩着多少人的鲜血坐上的汗位,他心软过么?”
“你是白河部的希望,是你额吉唯一的倚仗。”
“这条路闯过去了,你就是西庐的汗王,从此想做什么做什么,再也没有人敢违逆你分毫!”
巴特尔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滚落。
乌仁娜摇晃着他的肩膀:“儿子!你父汗不在了,你还有额吉和你的阿布嘎啊!”
巴特尔瘫倒在地上,垂下了头。
乌仁娜没再理睬地上的儿子,看向蒋恒:“先生想怎么做?”
次日正午,蒙根醒了。
阿尔斯楞急忙上前:“大汗?额木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