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算计的太多,难免会有疏漏。庙堂之上的臣子,可以是你的棋子,但天下的百姓,不是。”
公孙驰拈子的手,瞬间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与萧元珩对视在一起。
“百姓?”公孙驰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冷酷满含嘲弄,“宁王啊宁王,你戎马半生,竟还有此等妇人之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住了对方:“朕且问你,若无朕的铁骑踏平诸国,这中原大地,战事纷争还要持续多久?”
“一百年?还是两百年?年年征战,岁岁烽火,死的百姓,难道会比朕一统天下这一战死的少吗?”
“待朕荡平烈国和西卢,你口中的百姓,方能真正安享万世太平。”
萧元珩面色不变,手中黑子却“咔”一声,重重叩在枰上,竟将旁边的一枚白子震得微微跳起。
“所以,陛下便要替天下人做这个取舍?”他声音沉重,“用这一代人的尸山血海,去赌陛下口中的万世太平?”
“此为必然,何来的赌?”公孙驰脸上的疤痕因激动而充血泛红,“分则战,合则安,此乃天道!”
“如今三国鼎立,今日你犯我边关,明日我掠你城池,战乱永无宁日!”
“唯有天下一统,方能真正止戈!”
他手中白子落下,吃掉了一片黑子,声音越来越高:
“此乃大仁!宁王,你只见眼前尸骸,却不见后世万代安居!眼光何等短浅!”
“你只护你烈国一隅之民,却无视天下苍生的长久煎熬!”
“似你这等狭隘之辈,才是真正的不仁!”
萧元珩静静地坐着,缓缓抬眸:“陛下,你的‘大仁’太远了。”
“远到,需要踏碎眼前无数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家园才能做到。”
与公孙驰不同,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本王没那么大的本事,也看不到那么远的‘太平’。”
“本王只知道,今夜站在我身后的儿郎,他们的父母妻儿在等着他们回家。”
“烈国的百姓,想的是明日田里的秧苗,锅里的热粥,而不是陛下口中那煌煌一统的万世基业。”
他顿了顿,看着公孙驰骤然阴沉的脸色:“守护好眼前人,让跟着我的人活着见到明日的朝阳,便是本王的‘仁’。”
“至于天下……”
他笑了一下:“若连眼前人都护不住,又何谈天下?”
公孙驰眉头微蹙,萧元珩这番“眼前人”的论调,狠狠质疑了他“万世太平”的理念。
“好,好一个‘眼前人’!”
他俯视面前的棋局:“看来你我谁都无法说服谁。”
“既然宁王如此执迷不悟,朕便与你先在这棋盘上一较高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重重拍在枰上!
“啪!”
一声脆响,竟将那石质的棋枰都震得微微一动。
萧元珩不再言语,黑子随之落下。
两人不再交谈,落子声却一声快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不似对弈,倒似沙场上的金铁交鸣。
灌木丛中李老三数着时辰。
“就是此刻!”
他眼中精光一闪,摸出火折子吹亮,掏出皮囊中的“火箭”点燃了尾部的药捻。
“嗤——咻!”
一道火线,撕裂夜幕,划着刺眼的弧线,精准地射向洼地中那头已经亢奋到极点,正在疯狂刨地的公猪身后!
“轰!”
麻团炸开了一团不大的火光,瞬间惊动了它!
“呜——!”
正在埋头猛吃的野猪群,如同被雷劈中!
那头最大的公猪瞬间人立而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嚎,赤红的双目中充满了被惊吓的狂暴。
它凭着本能,朝着来时路的方向埋头猛冲了过去!
那里,正是大夏的军营!
“哼哧!哼哧!”
“嗷嗷!”
其余的野猪迅速紧随其后,惊慌失措,横冲直撞。
七八头庞然大物,像一群失控的战车,轰隆隆碾过灌木,直扑军营!
“什么声音?”
“野猪!是野猪群!”
“附近的野猪怎么冲下来了?”
士卒们被这群突如其来的野兽惊得目瞪口呆,喊叫声响成一片。
原本井然有序的巡逻队形瞬间被扯乱,
大批士卒本能地朝着骚乱传来的方向涌去,火把乱晃,人影憧憧。
“走!”
排水沟里,陆七如鬼魅般弹起,低喝了一声:“走!”
萧二背起团团,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黑豹,从土沟中窜出。
在巡逻士卒刚刚经过,此刻因远处的骚乱而出现的短暂空白的瞬间,闪电般掠过栅栏,冲向御帐下的阴影之中。
陆七紧随其后,反手几枚铁莲子射出,将附近几处的火把打灭,给萧二藏身制造出更大的阴影。
野猪的嘶嚎与士卒们的呼喊混成了一片。
御帐前守卫的亲兵们不敢擅离,却扎成了一堆,都往野猪造成的那片骚乱一起望了过去。
“怎么了那边?”
“好像是野猪群冲进来了。”
“野猪?这东西不错,抓啊!打死了也行,正好明日加个菜!”
陆七越上帐顶,趴伏下来,俯视着整个大营。
萧二看准时机,鬼魅般窜到他们身后,闪进了公孙驰的大帐之中。
第390章
萧二左手将团团从身后转到胸前,右手飞快地从腰间抄出匕首,趴在地上谨慎地抬起头环视着帐中。
帐内空无一人,仅有几支烛火在缓缓燃烧。
萧二的心这才落进了肚子里。
他赶紧起身蹲在地上,将团团扶着蹲在自己面前,贴着她的耳边低声道:“小姐,快找,千万别站起来,帐里有烛火,外面的人能看到影子。”
说罢他躲在帐门旁的舆图架子后,将自己的身影与架子的支柱完美重合,从帘缝中向外张望。
团团掏出楚渊给自己的一张符箓,展开抓在手里,猫着腰逐一靠近帐内的物件。
国师说啦,一旦靠近阵眼,符箓便会有反应的。
屏风没有,挂起来的甲胄没有,床榻也没有……团团爬到了桌子旁。
突然,萧二轻敲了两下架子,团团一个骨碌滚到了桌子的帷布之下。
“哗!”
御帐厚重的帐帘被掀开。
一个太监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径直向桌案走去!
萧二攥着匕首的手心微微出汗。
若是这老太监发现了小姐,便一刀结果了他!
阵眼哪有小姐重要!
那太监走到桌旁,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茶壶和杯盏收拾到一个托盘中,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团团从帷布下方的缝隙中看着他消失了,急忙爬了出来,冲着萧二招了招手。
萧二对着她温柔一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接着找。
团团点了点头,顺势爬到了椅子上。
这个桌子真高啊,跟国子监里的桌子差不多。
一瞬之间,她想起了自己外舍班的那些学生们,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念书。
我的徒弟们好不好。
咦,手中的符箓亮了起来,就在这里!
团团兴奋起来,可算是找到啦!
可是,桌子上这么多东西,哪个是呢?
她握着符箓,靠近桌子上的文房四宝,笔架……
符箓在靠近一本书的时候,亮光猛地增强!
团团翻开了那本书,里面竟然也夹着一张符箓!
原来阵眼就是你啊!
她打开腰间的绣囊,掏出一块铜镜的小碎片,小手一松,念叨了一句:“让这个阵反过来!”
一道微光闪过,碎片消失不见,书中的符箓瞬间亮起,随即黯淡下来,恢复了原状。
成啦!
团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把书合上,忽然看见桌角处躺着一小截黑黝黝的东西。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块马上就要用完的旧墨锭,尾巴上还雕着个小巧的龙头。
这墨锭看起来饱经使用,边角圆润,和帐子里其他崭新发亮的东西格格不入。
都快用没了,他肯定不要了吧?国子监的夫子们都不会留这么短的墨。
她美滋滋地拿起这个宝贝塞进了自己的绣囊里,把书合上恢复了方才的样子,爬下了椅子。
团团猫着腰挪到萧二面前,小胳膊一张,萧二蹲下身子,让她爬到了自己的背上。
萧二把耳朵紧贴在帐壁上,倾听着,帐外已经安静了下来。
他从帘缝看出去,门外的亲兵们站立森严,封住了门口,心顿时提了起来,时间不多了。
他掏出一个此地随处可见的石子,冲着帐顶弹了出去。
野猪造成的骚动已经结束,在士卒们的追逐下,几头野猪跑了出去,仅有两头被抓,绑住了四蹄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