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指向岸边一处被乱草覆盖的塌陷石壁,低声道:“那里便是旧河道的水闸入口。”
众人仔细看去,只见石壁上有一道黑黢黢的裂缝。
那裂缝约莫三尺宽,里头往外渗着阴湿的凉气,还有一股混杂着淤泥和腐烂物的腥味。
老江道:“这里头水不深,大多只到腰,个子矮的也就齐胸,但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里面岔路很多,诸位跟紧了我,莫要走散。”
他顿了顿:“若是跟丢了,仔细摸右侧的石壁。”
“我们来探路的时候,每隔十步,都用刀划上了记号,顺着记号走也能找到路。”
“走到头,便是那旧营房的浊水沟。”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十颗乌黑的药丸。
他将药丸分给众人:“这是墨神医给的避秽丹,含在口中,不要咽下去。切记,药力仅能支撑一个时辰。”
“一旦过了,里头几十年的阴秽瘴气灌进肺腑,神仙难救。”
萧宁珣摆了摆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同样质地的油纸包:“我这里有。你们的留好,回去时还得用。”
他打开纸包,先给趴在萧二背上的团团往嘴里轻轻塞了一颗,又递给了身旁几人。
老江微微一怔,将药包仔细收回怀中:“三公子思虑周全。”
团团撇了撇嘴,味道真不好!
神医爷爷这是什么手艺啊!回去得好好说说他。
陆七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将团团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姐,搂紧了你二叔叔,别往下滑。”
“嗯。”团团应了一声。
萧宁珣冲着矮小汉子抱拳道:“这位兄弟,辛苦了。我留下几位弟兄,同你一起守在此处。”
“待人送出来,便拜托你们护送他们回玄穹观,即刻动身,莫要再等。”
“好,放心吧。”
大家都含上了药丸,一股辛辣清凉的气味瞬间在口中散开,直冲脑门。
萧然苦着脸,吸了口气。
众人往身上套上一层油布,老江率先弯腰钻进了那条裂缝中,其他人紧随其后。
才刚走了几步,四周便漆黑一片。
一股骤然浓重的湿腐寒气扑面而来,即便含着避秽丹,那气味也直往鼻子里钻。
老江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亮闪烁,众人一个接一个跟在他的身后。
脚下是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淤泥,滑腻不堪。
河水冰凉刺骨,有时到膝盖,有时到腰间。
石壁湿滑,头顶不时有垂下的蛛网拂过脸颊。
团团在萧二的背上动了动,萧二脚下不停,反手轻轻拍了拍她。
水道时而狭窄需侧身挤过,时而开阔犹如小潭。
不知走了多久,老江忽然停了下来,火光轻晃,照出石壁上一个新鲜的刻痕。
“到了,前面就是浊水沟的出口。水会变深,大家小心。”
众人心中一凛。
果然,几步之后,脚下陡然一空,水直接没至胸口。
萧二把团团往上托了托,稳住身形,一步一步趟了过去。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很快眼前便亮了起来。
众人走出河道,置身于一条水沟之中,身旁全是各种黏腻的腐烂之物。
即便含着避秽丹,也挡不住那股浓烈的恶臭味。
老江收起火折子,指了指沟渠的一侧,那里有几块断裂的石板歪斜地搭着,形成了一个缺口。
他挪开一块木板,率先从缺口处钻了进去,向外窥探了片刻,回来冲着众人招了下手。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跟着他鱼贯而出,口中的避秽丹味道已淡去了大半。
外面是一个堆满破烂杂物的小院,寂静无光。
老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向浊水沟,示意自己会守在这里。
萧宁珣点头,指了几个人,又指了指老江,让他们留下同老江在一起。
他带头脱下了身上的油布,萧二将团团放下,给她把身上的油布解开。
团团掸了掸身上,手还捂在小鼻子上,好难闻啊!
萧宁珣猫着腰,带着几人摸到小院的门口,探出头望向外面,静静的等待着。
每隔一刻便有巡查的人提着灯笼经过,确实看守甚严,完全不亚于真正的军营。
“笃——笃笃笃!”
更夫敲打竹梆的声音隐隐传来。
陆七低声道:“三公子,时辰到了。”
萧宁珣点了点头,四更天了,一定要在一个时辰之内将人全部救出来,从浊水沟撤离。
否则,一旦五更天明,再想借着夜色脱身,就难如登天了。
没过多久,“铛——!”
远处响起了清晰的铜锣声,划破了京城的夜空!
紧接着,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锣声、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街上传来喊声:“抓贼啊!”
“贼人在哪儿?快追啊!”
营房内渐渐骚乱起来:
“又有大盗来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这隔三岔五的,瞎折腾什么!”
“走走走!去看看!谁让咱们今日当值呢!”
萧宁珣贴在墙边,看着巡查的守卫匆匆从院门外跑过,奔向锣声最密集的方向。
他耐心等待着。
直到守卫们纷纷跑远,远处的喧嚣达到顶峰,而近处的院落渐渐无人顾及。
他回身冲着众人点了点头。
所有人掏出事先浸过药水的面巾蒙在脸上。
萧二细心的给团团系好,遮住她的口鼻。
护卫们从怀中掏出数个拳头大小的圆球,用力朝着营房的各个角落掷去!
圆球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地上。
“噗”的一声轻响,急速旋转起来,蜡封崩裂,纸壳剥落,一股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猛地从球中喷涌而出!
那烟雾见风便长,瞬间弥漫开来,朝着营房各处滚滚涌去!
“咳!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有人来犯!咳咳!”
呛咳声,惊呼声,慌乱的碰撞声顿时从烟雾中传来。
萧宁珣低喝一声:“走!”
众人飞奔而出,冲入了浓雾之中。
第420章
烟雾翻滚,刺鼻的气味钻进口鼻,即便蒙着药巾,也令众人的眼睛一阵阵发酸。
萧二将一个缩在墙角中,剧烈咳嗽的守卫,像拎小鸡一样拖进了阴影中。
陆七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他的脖颈。
冰凉的触感激得那守卫浑身一僵,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七掏出一条药巾往他的眼睛上擦拭了几下。
守卫眼前渐渐清晰,看到面前众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好汉饶命!饶命啊!”
陆七喝道:“说!宁王府的人关在哪里?”
那守卫愣了一下,忙不迭地回道:“宁、宁王府的人多,男子都关在东北角那边的房中,女子在南边的屋子里。”
陆七拽着他的衣领往前一推:“去南边!带路!”
那人踉跄了一下,带着他们来到了关押女子的一排屋舍外。
萧宁珣眉头微蹙:“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夫人呢?”
“年纪最大的?”守卫抬手指向一个紧闭的房门,“在,在这里。”
一间普通的瓦房,门上挂着一把锁。
萧二使足了力气,一脚踹到门上,门锁崩开,里面传来几声惊呼。
众人冲了进去,老夫人夏氏,刘嬷嬷和一个妇人,紧挨在一起,蜷缩在角落里,咳嗽不止。
团团开心地喊道:“祖祖!嬷嬷!”
夏氏闻言一怔:“团团?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萧宁珣急忙掏出药巾给夏氏蒙在脸上:“祖母,是我,珣儿。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萧然也赶紧拿出两条药巾塞到了刘嬷嬷和旁边那个妇人的手中:“戴在脸上,就不咳嗽了,这可是神医做的。”
团团看着那妇人:“你是……小越越的母妃吗?”
云妃点了点头:“咳咳,是。”
萧宁珣无暇多言,转身吩咐:“快!送她们走!从咱们进来的地方,原路撤回!”
“是!”几个护卫上前搀扶起三人,匆匆离去。
萧宁珣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守卫:“王妃呢?”
“王妃?她,她没在这里。”
萧宁珣心里一沉:“宁王的长子呢?也没跟其他男子关在一处吗?”
那守卫浑身猛地一颤:“也,也没在。”
“人在哪儿?”
守卫眼神慌乱,声音也开始结巴:“小,小人不,不知啊!”
“王妃和宁王长子都是上头让单独关押的,小人这等身份,哪里、哪里够得上知道这些。”
萧宁珣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不知道?”陆七手腕微动,刀锋在他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线,“那你怎么知道没关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