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正儿八经的郡主,有封号有品级。而自己,纵然深得太后宠爱,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无爵无品的外戚之女。
尊卑有序,贵贱有别,郡主不接她的话,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处!
她暗暗咬牙,你不过是个出生便被送到外面养大的野丫头,好大的胆子!
太后的脸色再度沉了下来。
程如安连忙开口解围:“都是小孩子胡闹罢了,入不得玉瑶小姐的眼。”
霍文萱看了一眼太后,深知太后最是护短,团团让慕容玉瑶难堪,已是惹得这位老祖宗不悦,心中暗喜,此时不加把火,更待何时?
“玉瑶姐姐只知道这两桩?竟然没听说过,嘉佑郡主在清音堂,一曲震惊了钟子牙大师?对了,周姐姐当日也在场,不如,请她给大家讲讲?”
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靖海侯府的那桌。
程如安曾听萧宁珣讲过此事,顿时心又提了起来。
周语薇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霍文萱,清音堂的事,令她一向引以为傲的才女之名毁于一旦。
她躲都来不及,生怕被旁人提起,如何还能大庭广众之下将当时的事情亲口说出?
韩雪苓看了她一眼,老辣得多:“当日在场之人众多,想来语薇也不大记得了。”
话锋一转:“不过,能得子牙大师看重,郡主这天资,也着实无人能及。对了,臣妇听说,郡主并非是在宁王府中长大的?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当真不可思议。”
太后微微一笑,靖海侯府的这位,这是摆明了将话柄往旁人的手里塞啊。
“哦?哀家竟不知,嘉佑郡主竟如此进益。”
“好孩子,告诉哀家,你不在宁王府那几年,平日都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书、习过字?”
慕容玉瑶见太后接口,脸上顿时有了光彩,轻笑了一声:“乡野之地,无非是捉虫捕雀,还能有何雅事?”
霍文萱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和嘲讽。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程如安一时语塞,想替女儿回话,但团团进王府之前的事情,她也确实一无所知,不禁暗自后悔,若早些问个清楚,此时便不会让女儿独自面对了。
团团咽下嘴里的一口糕点,抬起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答道:“有很多事做呀!跟道长爷爷一起玩,帮花婆婆喂她的大黄狗,还有看蚂蚁搬家,下雨天的时候,屋檐下的水泡泡最好看啦!”
天真烂漫的言语,勾勒出一幅充满生趣的田园景象,听得众人都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哦?只是玩耍?养大你的那些长辈们呢,难道不曾教你些规矩道理吗?”
“规矩道理?”团团跟着念叨了一遍,向太后看去,“太后娘娘,什么是规矩道理啊?”
太后唇边闪过一丝嘲讽:“规矩道理啊……”
她话还未说完,团团小脑袋歪了歪,面露疑惑,抬手一指她的身后。
一双大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太后娘娘,那个穿着红衣裳的漂亮姨姨,为什么总是站在你后面啊?”
“是她住的地方太黑了吗?她好像很想跟你说话呢。”
“哐当——!”
太后手中的酒杯脱手,砸在了面前的桌案上,酒液溅湿了衣襟。
她猛地回头,没有人!
马上又转回来看向手还举在空中的团团,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嘴唇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惊骇。
第75章
所有人都目睹了她的失态,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宫中的,身穿红衣的女子?莫非是……先皇后?
满殿皆知,先皇后早逝,生前便因喜穿红衣而闻名。
只因先帝曾赞她“红衣灼灼,艳冠群芳”,甚至还为此作诗一首:
朱颜灼灼胜春华,
步曳湘云掩碧纱。
非是人间俗颜色,
而是神女落凡家。
自此先皇后便更偏爱红衣,几乎件件都是,宫中嫔妃们为表尊敬,不与皇后衣着相撞,都选择了其他颜色的衣裙,包括,现在的太后。
可是,先皇后早已仙逝,哪里还能现身?即便现身,又为何要跟着太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禁看向太后的身后,哪里有人啊?
程如安早已将团团紧紧抱在怀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护住她!
太后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她努力压制着满心翻滚的情绪,面色青白不定,想开口说几句撑场面的话,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公主眉头紧锁,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母后?是否凤体有恙?可要宣太医?”
程公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陛下口谕,传嘉佑郡主至紫宸殿一见。”
太后的脸色又是一变,皇帝为何单独宣召这个丫头?难道……
陛下召见!程如安心里一松,撒开了手,团团小跑着来到程公公面前:“翁翁,皇伯父在哪里啊?”
程公公满脸堆笑地冲着太后和长公主行了个礼:“老奴这便带着郡主去了。”
团团拉起他的手,回过头跟母亲打了个招呼:“娘亲!我去找皇伯父玩啦!”
程如安点了下头:“快去吧,乖一些,别给陛下捣乱啊。”
“知道啦!”团团应了一声,拉起程公公的手走出了大殿。
太后直直地盯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长公主:“哀家确是有些乏了,去歇息片刻。诸位卿家继续便是。安和,这里便交由你了。”
长公主和众人一起站起:“恭送母后/太后娘娘!”
慕容玉瑶和霍文萱彼此对视了一眼,完全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怎么突然便离席了。
程如安望着太后退出了大殿,这才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一转头,正迎上孟欣和陆清嘉安慰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程公公小心翼翼地领着团团来到了紫宸殿的偏殿中。
这位小郡主哦,陛下还真放在了心上,知道文萱小姐和玉瑶小姐定是要跟她为难,便命自己将她带了出来。
来到大殿门口,程公公回禀了一声:“陛下,嘉佑郡主到。”
“爹爹!”团团一眼看到了自家爹爹,撒开小腿便扑了过去,“你也来啦!爹爹!”
萧元珩笑眯眯地搂住闺女:“来,团团,先给陛下请安。”
“哦。”团团刚想行礼,萧杰昀摆了摆手:“罢了,不必拘礼,每次朕见她行礼,都担心她摔着自己。”
萧元珩闻言不禁一笑:“是啊,团团年纪太小了。”
团团乖巧地回了一句:“谢谢皇伯父!”说完便爬到了爹爹的怀里,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咦,爹爹你在看什么?”团团见萧元珩手中拿着一张纸,扒着他的大手,便看了过去。
只见那纸上画着一座粮仓的草图,一旁标注着“方十丈、圆八丈、高五丈”等尺寸,下面密密麻麻列着筹算符号,最后却是一个墨点,显是卡住了。
旁边一位身着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抚着胸前长长的胡须:“王爷,此‘天圆地方’仓,需依《九章》之法,分而算之。”
“方者用‘刍童术’,圆者用‘圆田术’,再合其数。然这方圆衔接之处,耗粟几何,着实需精密计算,不易啊。”
讲话的,正是当今国子监祭酒崔代盛。
团团歪着小脑袋,盯着图纸上的线条,忽然伸出小手指,在那方圆交接处点了一下
“爹爹,这里好像一个大方盒子,被挖掉了四个弯弯的角,又盖了一个圆圆的盖子!”
她的话稚气十足,却令崔代盛微微一怔。
团团的小手指继续在纸上指指点点,小嘴巴叭叭儿不停:
“方十丈,高五丈,便是五百立方丈,这是大方盒子里的。”
“圆八丈,径四丈,是圆盖子里的,四丈为径,一周便是十二丈,乘十二,得四十八,再以高五丈乘之……二百四十立方丈?”
只见她小眉头使劲皱起,好像察觉到哪里不对,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周三径一’不一定准哦,圆盖子里的该比方盖子少一些才对,这样的话,应该是一百六十立方丈?”
“至于那四个弯弯角角挖掉的……”团团的小手在空中比画着,“每一个差不多是圆盖子的少一点点……四个加起来,大概就是……一个圆盖子那么多?”
她抬起头,得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结论:“所以,这个粮仓里的东西啊,差不多就是大方盒子减去一个圆盖子三百四十立方丈!”
崔代盛在她讲个不停的时候,便一直紧紧地盯着她,努力跟着她所说的过程,待她将结果报出来的时候,崔代盛看向她的眼神已是精光大盛,像是恨不得直接将她抱走一样。
“嘶——”四周一片惊叹之声,萧杰昀一脸饶有兴味的表情看着他和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