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二抱着团团经过陆七的舱门时,正赶上陆七白着一张脸,刚走到门口。
他眼眶深陷,脚步虚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一般。
“七叔叔!”团团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快回去吧,爹爹和赵叔叔都在外面呢,没事儿的!”
萧二看着他的模样,也皱起了眉头:“你都这样了,还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躺着。”
“躺个屁。”陆七从怀中摸出两枚铁莲子,“有动静我能躺得住吗?”
“那你扶稳些。”萧二不再劝阻,刚想继续往前跑,便看到楚渊迎面走了过来。
“国师!王爷让我把小姐送到您舱里。”
楚渊伸手将团团从他怀里抱了过来:“你去帮忙吧,有我在呢。”
团团搂住师父的脖子,扭头对着萧二道:“是啊!有师父陪着我呢!二叔叔,你去帮爹爹吧!”
“好。”萧二看了团团一眼,转头扶住陆七,“兄弟,我扶你过去瞧瞧?”
陆七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走到船舷处,向下望去。
随着船只的靠近,一股腥臭的气味越来越浓。
团团皱了皱小鼻子:“师父,好难闻啊!”
楚渊的脸色变了,捂住了团团的眼睛:“别看了,有事为师告诉你。”
“哦。”团团乖乖地窝进了他的怀中,闭上了眼睛。
船只漂地越发近了,船上的景象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无数人倒在船上。
一个老汉趴在船边,身子有一半搭在船外,后背上有一道从肩膀斜劈到腰间的刀口,衣裳上的血凝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
他的旁边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紧闭着双眼,脸上一片血污,女孩的腰上仰面躺着一个七八岁男孩,脖子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整整五艘船上,竟然全是穿着高丽衣饰的尸首!
“那,那都是我们的百姓!”王承安冲到船舷边,双手死死攥住栏杆,“天杀的东瀛人!”
王景昭从王承安身后走了出来,手紧紧握在剑柄上,微微发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他盯着船上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百姓,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你们不会白死的,寡人会替你们讨回来!”
王景宁个子矮看不到下面,但看着叔叔和哥哥的样子,她的眼泪滚了下来。
几个高丽护卫看着眼前的惨状,目眦欲裂,跪倒在甲板上喊道:“王上!要为这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啊!”
王景昭转身将他们一一扶起,郑重点头。
“畜生!”赵铁山狠狠骂了一句,“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赵都督,他们这是故意的。”
旁边的老兵声音沙哑:“把尸体堆在船上漂过来,这是在给咱们一个下马威呢!”
“呸!”赵铁山狠狠啐了一口。
甲板上的怒火像是被浇了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全烧了起来。
咒骂声,抽刀声,呐喊声响成一片。
萧元珩面色未改,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东瀛人没有派战船来阻挡,为何却让装满尸首的船靠过来?
难道真的只是个下马威吗?
“父亲,”萧宁珣走到父亲的身旁,“此事怕是没这么简单,派一支舰队夜里来偷袭难道不是更好的下马威吗?”
萧元珩沉默不语。
赵铁山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气:“派两艘快船过去,仔细查验,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萧元珩补了一句:“莫要登船,小心疫病。”
赵铁山猛地醒悟:“王爷说的是!”
两艘小艇缓缓放下,冲着那五艘船划了过去。
水卒们划着船围着转了一圈,伸出船桨和长杆逐一查看那些横陈的尸首。
所有人静静的看着他们,默默地期待着能发现还活着的人。
第759章
半晌后,两艘小艇回来复命:“都督,我数了两遍。”
“五艘船,男女老少加起来共二百七十三口,全是从背后被砍倒的。”
“至少死了有七八日,大部分都已经有些腐坏了。”
甲板上又是一阵骚动。
王承安望着那五艘在海面上静静漂荡的船,良久无言。
他转身向王景昭行礼,二人低语了几句。
随后,王承安转身,隔着船舷对着萧元珩深深一揖。
“王爷。”他声音干涩,“老臣有一事相求。”
萧元珩回道:“但讲无妨。”
王承安又看了一眼五艘船只,转身面对着他,神情沉痛:“这些百姓,都是我高丽的子民,却无辜命丧于此。”
“王上的旨意,他们的尸身都已腐坏,万难再送回高丽。”
“请王爷派人将船只烧毁,送他们最后一程。”
萧元珩没有犹豫:“理当如此。赵都督,你安排一下。”
“是!”赵铁山应了一声,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放一艘小艇下去!备猛火油!”
很快,一切齐备,赵铁山亲自带人划到船边,将猛火油往船上泼去。
随后,他点着火把,朝着船上一一用力扔了进去,烈焰一下子便窜了起来。
火光在海面上跳动,浓烟升上半空,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火焰裹住船身,将那些堆积在甲板上的尸首一一吞没。
船上的人目睹着这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王景昭站在船舷边,脊梁挺得笔直。
他牵起妹妹的小手,俯身为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王承安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念着送葬的祭词。
张武安取下头盔抱在怀里,神情凝重。
萧然和陈浩并肩站在船舷边,目送着那五团燃烧的火焰。
火渐渐熄了,五艘小船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龙骨,片刻后不见了踪影。
赵铁山回到战船上,站在萧元珩身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下令:“传令各舰,示警已除,恢复阵型。”
旗手爬上桅杆,向各舰打出旗语。
甲板上紧绷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水卒们各归各位,调整帆索,阵列重新铺展开来。
萧元珩望了一眼那片已经空荡荡的海面,转身向楚渊走去。
他看着楚渊怀里的女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怕不怕?”
团团抬起脸,摇了摇头:“不怕!他们越坏,我越不怕!我要把他们都打回去!”
萧元珩仰头大笑,一把将女儿从楚渊的怀里捞了过来,高高举起,仰头看着她:“好!这才是我萧元珩的闺女!”
团团在半空中咯咯直笑,两条小腿蹬来蹬去:“爹爹举高点!再举高点!”
楚渊望着父女俩,唇角微微勾起。
萧宁辰和萧宁珣靠在船舷边,看着妹妹被父亲举得老高,忍不住都笑了。
笑声未落。
两道黑影从船舷外侧猛地翻上甲板,浑身湿淋淋的,落地的瞬间便拔地而起,直扑萧元珩和他怀里的团团!
萧元珩瞳孔骤缩,脚下猛地一旋,将女儿塞进楚渊的怀里。
两柄长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割开了袍袖,带出两道血口。
“父亲!”萧宁珣和萧宁辰同时拔刀,抢上前去。
萧二和陆七从侧面插入,萧二一刀劈向左侧那人后颈。
那人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刀便逼退了萧二。
陆七的铁莲子早已射出,那人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抬腿便踹。
陆七被他踢得踉跄后退,撞在船舷上,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原本就晕乎乎的脑袋,更加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旁边的战船上突然也响起一阵惊呼。
四个身着同样黑衣的身影从船舷翻上甲板,两个直扑船舷边的王景昭兄妹俩。
另外两人则冲向了王承安!
张武安大吼一声,长刀横扫,硬生生挡在王景昭身前。
萧然和陈浩拔出佩刀也冲了上去。
高丽的护卫们扑过去,刀剑齐下,砍在那两个黑衣人身上,却只划破了衣裳,连层皮都没蹭破。
王景昭大骇,拉着妹妹就往外冲。
“他们砍不死!”一个护卫失声惊呼。
萧宁珣猛地醒悟,失声大喊:“是影刃!”
楚渊抱着团团将她护在胸前,将后背露在外面。
萧元珩和萧宁辰挡在他们身前,几道弧光闪过,逼退了一名影刃。
萧宁辰和萧宁珣并肩挡在另一侧,萧二和陆七从旁策应。
但影刃完全不顾刀剑,只紧紧盯着萧元珩和团团,疯狂突进。
团团飞快地低下头,从小绣囊里掏出一块鱼骨头。
“让影刃定住!全都不许动!”
说完,她小手一松,鱼骨头向下落去。
一道微光闪过,鱼骨头消失不见。
下一刻。
八名影刃,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