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泰亲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着。
这双手曾经能让他呼风唤雨,驱使百鬼,站在东瀛所有阴阳师的顶端。
但此刻,它们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数十载的苦修,一朝尽数化为乌有。
“藤,藤原大人。”安倍泰亲颤抖地开口,满脸都是恐惧,声音沙哑,“我,我的法术全没了。”
藤原良信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看都没再看安倍泰亲一眼,趴在垛口向城下望去。
那些死死缠住盾车的泥手,全部松开了手指,一寸一寸崩解,软塌塌地化成了一滩泥浆。
再没有任何一只泥手伸出泥潭。
原本翻涌沸腾的泥浆骤然静止,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灭,地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盾车内的士卒们只觉得车身猛地一轻。
陷在泥里的车轮虽然还没有完全脱困,但那股将车身死死往下拽的力量已经彻底消失。
藤原良信一拳捶在城墙上:“弓弩手!等他们再靠近十步,给我放箭!”
“是!”
“那个破坏蛋阴阳师以后不会再来啦,”团团放下千里镜,满意地点了点头:“二叔叔没事儿啦!”
陆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小姐真棒!”
团团仰起小脸冲着他咧嘴一笑:“他是破坏蛋,我不跟他玩啦!”
陆七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传令的士卒早已将团团的话带到了阵前。
众将望着前方惊人的变化,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萧然道:“小不点儿越来越厉害了。”
陈浩接口道:“确实。”
萧宁辰和弟弟对视了一眼,脸上满是得意,这是我们的妹妹!
“这回真是多亏了有盟主在,”冯舟怔怔地嘟囔着:“我怎么提前没想到呢!”
“盾车下若是再装块板子,就能对付湿泥了,真是失策。”
萧元珩微微一笑,紧紧盯着前方的盾车。
盾车下,张武安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狂笑,狠狠一掌拍在横梁上:“快!把车从泥里拔出来,给我使劲儿往前推!”
萧二抹掉脸上的泥浆,得意地一笑:“一定是小姐干的!”
张武安从车里探出头往前看了一眼,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萧二!墙根下全是泥,盾车就算推过去了,怎么埋炸药啊?”
萧二也探头看了看:“不管了,先过去再说。”
“好!弟兄们,”张武安大喊一声,“用力推啊!”
“是!”
萧元珩看了看城墙上的弓弩手,又看了看虽然快了一些,却仍旧行进缓慢的盾车。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墙根下汪着水的地面上,思索了片刻:“快!速去传令!命张武安和萧二……”
“是!”
一个士卒纵马向前,飞速地跑向盾车。
藤原良信紧张万分地看着那个士卒,萧元珩又想做什么?
他扭头问弓弩手:“能射到吗?那个骑马的士卒?”
弓弩手摇了摇头:“不行,至少还得再靠近几步。”
藤原良信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士卒跑到盾车旁说了什么,又转头跑了回去。
随后,十辆盾车缓慢推进,终于,进入了大弓能射到的范围。
他高喊了一声:“放箭!”
“是!”
上千余张大弓同时松开弓弦。
箭矢如暴雨般从垛口倾泻而下。
箭镞撞上棚顶,笃笃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如同冰雹砸下。
但是,箭镞穿透麻布时被湿泥卸掉了大半力道,撞在生牛皮上又弹了回去。
偶有角度刁钻的箭矢侥幸穿透前两层,却在硬木板上被崩掉了箭头,歪斜着卡在木板缝里,尾羽颤个不停。
一轮箭雨过后,十辆盾车毫发无损,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往前推进。
棚顶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矢,远远看去像是十只巨大的刺猬在泥潭里爬行。
藤原良信冷冷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盾车,等到它们靠近墙根:“扔滚木!”
“是!”
士卒们架起滚木,同时松手。
无数根粗壮的滚木从墙头翻滚而下,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盾车的棚顶。
却顺着那个被冯舟特意加大的倾角往外一滑,轰然滚落到车身旁边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浆。
无数根滚木一根接一根地砸下来,又一根接一根地滑开,在盾车两侧的泥地上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地。
藤原良信看着那些滑开的滚木,眉头拧了起来。
这些古怪的战车比高丽时见过的更难缠了。
看起来好像并没多大改变,但滚木砸下去竟然都向两旁滚落,无法再堆积到墙根。
不过,他却并未惊慌,拦不住又如何?
他的唇角勾了起来,墙根下已经全部都是湿泥了,你们想挖坑埋火药,怕是做不到了。
终于,十辆盾车一字排开,都贴着城墙停了下来。
但是,停下后不久,两端的五辆缓缓向两旁退开,与中间五辆的距离越拉越远。
藤原良信唇边的笑容消失了,攥着垛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将两端的撤走?
很快,两端的盾车已退到了数十步开外,将中间那五辆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
藤原良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后背缓缓升起。
不对!怎么这回没有挖墙根的声音了?
这个宁王究竟想做什么?
第805章
烈国众将也看得莫名其妙,唯有萧宁珣默默点了点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父亲真是以变制变的高手。
萧元珩紧紧盯着那五辆停在城墙下的盾车,高声下令:“天火筒,对准中间那五辆盾车!”
萧然一怔。
对准盾车?那不是咱们自己的……
“点火!”
几十支天火筒的铜嘴同时喷出炽烈的火柱,数十条火龙咆哮着扑向城墙中间那五辆盾车。
烈焰撞上棚顶的瞬间,最上层的湿泥被烤得嗤嗤作响,冒起了团团白雾。
但棚顶以外的部分,横梁、立柱、轮辐,虽然沾了不少泥浆,但毕竟全是干燥的木头制成。
在火舌舔上去的瞬间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五辆盾车在烈火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火光映红了整段城墙。
藤原良信趴在垛口上,瞳孔里跳动着那五团燃烧的烈焰。
他全明白了。
萧元珩埋不了炸药,就把盾车当成了装炸药的箱子!
“真是个疯子!”藤原良信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便往石阶的方向跑去。
安倍泰亲仍旧跪坐在地上,眼看着他从自己身旁掠过。
好你个藤原良信!
你又要抛下大军逃跑了?跟在高丽时一样?
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猛地站了起来。
“藤原良信!”安倍泰亲嘶声大喊,踉跄着追了上去,“你又想抛下大军独自逃命吗?”
藤原良信头都没回,脚下更快了。
城头上的士卒们面面相觑。
藤原大人怎么了?真的是逃了吗?
下一刻,五辆盾车几乎同时炸开。
惊天动地的巨响将城墙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
碎木和烧焦的残片如暴雨般四散飞溅,浓烟和烈焰从城墙根部腾空而起,整段城墙在爆炸中剧烈颤抖。
垛口崩裂,城砖脱落,夯土从裂缝中簌簌而下。
士卒们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城砖的缝隙,脸色惨白如纸。
硝烟缓缓散开,城墙的正中被炸出了一道数丈宽的豁口。
大营深处,楚渊被爆炸声惊动,掀开帐帘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到自己的小徒弟正高高地站在马背上,拿着那个小千里镜兴高采烈地望着前方。
陆七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的两条小腿:“小姐啊,你坐下来行不行?”
“不嘛!”团团才不干呢,“坐着不如站着看的清楚!”
“团团,王爷没派人来吗?那个阴阳师莫非不在?”
“国师,”陆七急忙回道,“王爷派人来过了,小姐已经把他料理了,就没惊动您。”
楚渊笑了笑:“我的小徒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前方战况如何?怎么这么大动静?”
“师父!爹爹又把城墙炸开啦!”团团看得目不转睛,“咱们马上就要赢啦!你看不看?我把千里镜给你。”
楚渊的心放了下来:“为师不看了,你看着吧,有事喊我便是。”
两人齐齐回应:“好嘞!”
阵前,萧元珩长枪一挥:“结长枪刀阵!”
“是!”数千名士卒将长枪刀插入铁杆,咔嗒声连成一片,枪尖斜指前方,缓缓朝着豁口推进。
城墙的石阶上,藤原良信被头顶那声巨响震得脚下一晃,扶着墙壁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