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树林里传来了些许响动。
四面八方都有,似是有什么东西向着此处围了过来。
麻里安猛地跳起,跑到树下拿起弓箭,弯弓搭箭,对准了树林的深处。
“别射箭!别射箭!鹿鹿们是来看我的!”团团挥舞着小手大声喊了起来。
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回头一看。
团团手里正高举着白鹿部的信物,那根洁白如玉的鹿角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下一刻,树林里钻出了一头母鹿。
它探出头来,鼻尖轻轻翕动,蹄子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也走了出来,跟在母鹿身后,停在空地上,歪着脑袋朝团团张望。
浅棕色的皮毛在斑驳的树影里忽明忽暗,身上的白斑像散落的花瓣,从脊背一路洒到腹侧。
很快,更多的鹿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有的头顶茸角,有的身形纤细,一看便还是幼鹿,一头接一头,不紧不慢地将空地围了起来。
它们棕色的眼珠里映着鹿角上流转的光泽,仿佛是被那根洁白的鹿角吸引过来的。
团团骑在罗振江的肩上,高举着鹿角轻轻转动。
鹿群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缓缓移动。
团团咧嘴一笑:“你们来啦!今天吃饱了没有啊?”
麻里安目瞪口呆。
第869章
他怔怔地望着团团,手里的弓箭缓缓垂了下去。
鹿群棕色的眼珠在斑驳的树影里闪烁温驯的光。
它们绕过灌木丛,踏过焦黑的烧荒地,朝着团团走了过去。
麻里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茫然。
这些平日里听到一声弓弦响便四散奔逃的鹿,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围在那个小娃娃身旁,像一群温顺的山羊。
罗振江轻轻把团团放到地上。
团团拿着鹿角,走到站在鹿群最前的母鹿面前。
母鹿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她手中的鹿角,随即用温热的鼻尖碰了碰她的小手。
团团抬起手,轻轻抚过母鹿的脖颈。
母鹿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团团抬起头,望着周围的小鹿,很是高兴:“你们真乖啊!”
但很快,她便发现这些鹿虽然围着自己,却全都远远地避开了那张晒了一半的鹿皮。
一头幼鹿靠得最近,闻到鹿皮的气味便浑身一颤,猛地退后几步,躲到了母鹿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恐惧。
团团看着那张鹿皮。
鹿皮的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几只苍蝇正嗡嗡地绕着它不停打转。
“别怕,”她将鹿角放进荷包里,两只小手一伸,抱住了母鹿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它温热的皮毛上,“我会救你们的。”
母鹿任由她蹭着自己,歪了歪脖子。
团团转过身,看向还在树下傻站着的麻里安:“你们为什么一直抓它们呢?”
麻里安转向蔡通,蔡通连忙将团团的话译了过去。
麻里安沉默了一瞬,叽里呱啦地回了几句什么。
蔡通道:“他说,红毛夷要鹿皮,每年都要很多,交不够就要挨鞭子。”
团团低下头,摸了摸母鹿的耳朵,母鹿在她身旁不停地低鸣着。
片刻后,小团子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它们告诉我,它们的很多家人都不见了,你也有家人呀,为什么要害得它们没法和家人团聚呢?”
蔡通愣住了。
麻里安皱着眉追问,他才回过神来,将团团的话说了出来。
麻里安的手猛地攥紧了弓臂。
他看着那头母鹿温驯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晒了一半的鹿皮,似是想争辩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萧宁珣心中一动,问道:“长老,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在猎鹿,年年都要向红毛夷交鹿皮,不知如今这山里的鹿,还剩多少?”
蔡通译了过去。
麻里安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回了几句。
蔡通道:“他说,越来越难了。”
“以前进山一天能见到十几群,如今走三五日都未必能撞上一群。”
“族里的老人说,鹿越来越少,怕是要被他们这一代人猎绝了。”
萧宁珣点了点头,追问道:“若是没有人向你们征收鹿皮,我的意思是,若是不必再猎鹿了,你们可有别的法子谋生?”
蔡通译了一遍,麻里安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们本来就不是靠猎鹿为生的。”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朝四面起伏的山林一挥,脸上带着几分被小瞧了的不悦。
“山里的东西多着呢!鹿是红毛夷要的,又不是我们自己要的。”
他说一句,蔡通译一句。
“山里有山猪,有野兔,有飞禽,河里还有鱼虾贝壳。”
“雨季前后鱼多得很,晒干了能存好几个月。”
“打这些东西,我们族里的女人和孩子都能上手,哪儿用得着满山追鹿?”
“这山里的樟树,还可以做成樟脑,汉民们都很喜欢,卖给他们都抢着要。”
“还有藤条,蜂蜜和各种草药,也很受他们欢迎。”
“我们还会用野果子制成果脯,放很久都不会坏。”
“这些东西根本都不用种,山里遍地都是,比追鹿省力多了。”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别以为就你们汉民会种地。”
“我们也会种,小米,甘薯,芋头,山里能烧坡的地方都能种,收成虽然比不上你们的蔗田,但养活整个部落还是足够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自从汉民来了,我们躲进山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
“这几十年,是红毛夷用火铳顶着我们的脑袋,非要让我们每年交鹿皮,交不出来就要挨打,我们又什么办法?”
“所有人都去猎鹿了,根本来不及再做这些。近几年,鹿越来越少,我们也越过越苦,远不如从前。”
他脸色一沉:“你们跟红毛夷又有什么不同?何必在这里假仁假义,又不是我们自己想这么过的!”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
土著落到如今的地步,固然是红毛夷的暴行所至。
但若不是汉民大量迁徙过来,占了山下的土地,他们也不必非要守着深山过活。
事已至此,又不可能让汉民离开家园,全部撤出台员岛,这简直就是个死结。
片刻后,萧泽站了起来。
他走到麻里安面前,抬起手,学着他方才的模样,右手掌心向下,放在自己胸口。
麻里安眉头微微一动。
“长老,我可以承诺,朝廷收复台员之后,”萧泽脸色郑重,“从此再不向你们收取一文钱的税赋。”
“还会在赤崁市集里,留出专属于你们的摊位。”
“你们的樟脑,藤条,果脯和种出来的粮食,都可以拿到市集上去卖。”
“价钱多少,都由你们自己定,只要有人愿意买,卖多少全是你们的,一个铜板都不用上缴。”
“赚来的银子,可以用来买汉民手里的粮食,甘蔗,朝廷也不收他们的赋税。”
“如此一来,你们与汉民便可以各自相安。”
他转头看向在鹿群里穿梭来去,摸着小鹿的团团:“请长老细想,这世上只有养鸡下蛋的道理,岂有杀鸡取卵的?”
“鹿都快猎光了,莫要再杀下去了,让它们繁衍生息吧。”
麻里安听着蔡通一句一句译过来的话,眼睛渐渐瞪大了。
他死死盯着萧泽的脸,像是在分辨这些话是否藏着什么陷阱。
萧泽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继续道:“从此以后,没有人会再拿着火铳顶着你们的头,逼你们交任何你们不想交的东西。”
麻里安看了看他,又抬眼望向团团。
团团已经坐在了母鹿的背上,抱着它的脖子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周围的鹿全跟在后面,鸣叫声中透着自己很久没有听到的喜悦。
麻里安手里的弓箭滑到了地上。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脸上,希望这位长老能想通。
良久后,麻里安缓缓道:“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敢信。”
蔡通叹了口气,将他的话译了出来。
众人的神色都是一黯。
随即,麻里安又道:“但你们若是能做到一件事,我便信你们一回。”
第870章
蔡通急忙问道:“什么事?长老请尽管说。”
麻里安走回树下,看着他,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
蔡通脸色骤然大变,失声问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麻里安缓缓点头,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蔡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看向众人时,脸上的神色几近绝望。
“蔡先生别慌,”萧宁珣问道,“到底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