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官急得额头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蹦:“不不不!是七,不是四!”
林江直起身,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大家伙说说,是七还是四?”
村民们一口同声喊道:“是四!不是七!”
林江笑容满面地转头对税官道:“大人您瞧,若是我一个,还有可能记错,这么多人一起记着呢,总不会错吧。”
税官深吸了口气,伸出手,把胖乎乎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给他看:“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成!”
“不是四,是七!”
林江学着他的样子,也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满脸认真地跟着数:“一、二、三……大人您看,这是十根手指头吧?”
税官点了点头。
林江曲起了四根手指:“一二三四,四!对吧,我们交完了。”
税官急得满脸通红,干脆也不跟他继续纠缠四和七了,瞪大了眼睛高声喊道:“不够!要明年的!”
“明年?”林江的眼睛瞪得比他的还大,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最后满脸无辜地看回了税官脸上,“大人,明年还没到呢啊!”
税官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一张大脸憋得冒出了青筋,只恨没能再长出一张会讲中原话的嘴来。
林山躲在林江身后转过身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四周探着脑袋的村民,早都背过身去了,憋笑憋得一个比一个辛苦。
税官抬手刚想指向扛着火铳的士兵,林江急忙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大人你等等!小人好像明白了。”
他摆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模样:“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总督大人觉得四成不够?”
税官疯狂点头。
林江继续道:“所以,要涨到七成?还要把明年的税也一块儿先收了?”
税官激动得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对!林!我的上帝啊!你终于听懂了!急死我了!”
林江心里暗骂了一遍畜生。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在地上踱起步来。
他走几步,叹口气,又走几步,又叹了口气。
税官板起了脸:“林,你不交?”
“不不不,”林江急忙摆手道:“大人,只是这数目不小,我得跟乡亲们商量商量。”
“您在这儿坐着,喝碗茶吹吹凉风,好好歇着,我们回去凑一凑。”
税官连连点头,又坐了下来:“去吧!快!”
林江转身朝村子里走去,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
税官坐累了起来走一会儿,走累了又坐下歇一会儿,终于等不住了,大声喊叫起来:“林!出来!林!”
林江正在家里等着这声喊叫。
他缓缓站起,吩咐林山:“告诉大伙,除了老人孩子,都去村口。”
“好!”林山跑了出去。
不多时,村里的年轻男女都纷纷走出家门,跟在林江后面,来到了村口的空地上。
税官眼看着这么多人冲着自己走过来,拔腿便飞速地跑到了士兵的身后,抬手一指站在最前的林江:“林!你!干什么?”
林江走到离士兵们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村民们也跟着坐了下来。
税官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乌压压的人群。
林江抬起头看着他:“税官大人,这个税我们交不起,所以,我们不交了!”
第884章
税官愣了一瞬,抬手抹了把脸上油汗,眼珠子瞪得都凸出来了。
他紧盯着林江问道:“林,你说什么?”
林江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声音平静:“我说,我们不交了,因为根本交不起。”
税官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
他从士兵身后走了出来,一把抽出别在后腰里的鞭子,唾沫星子乱喷:“你们,又想,挨鞭子?上回挨的,不够?”
林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站起来。
他缓缓抬起手,扯开衣领,露出胸口数道纵横交错的旧鞭痕。
“如果我们交了,就活不下去了。”他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所以你再怎么打,也没用。”
林江转身朝身后的村民一指:“大伙都在这里,你要是想打,就打吧,打死我们也交不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开始喊了起来:
“对!我们交不起!十抽四都这么难了,还抽七?我们还活不活了?”
“交了我儿子就没饭吃了!横竖都是个死,不交了!”
更多的人跟着喊了出来:“你们想打就打!我们打死也不交了!”
喊声越来越大,乱哄哄的混成一片。
士兵们听不懂中原话,但见人群躁动不安,顿时将手里的火铳都举了起来。
二十支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上的村民。
喊声像被一刀斩断,骤然停了下来。
有的人脸色瞬间白了,有的人攥紧了身旁亲人的手臂。
林江扫视着村民们,声音依旧平稳:“怕是没用的,大伙坐着就好,不必多说。”
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税官,手指点了点自己裸露的胸口:“你们要打要杀都行,先从我来。”
“但就算把我们都杀了,还是一样交不起。”
税官汗流浃背。
他低着头盯着林江胸口的旧疤,抬起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黑压压一片沉默的人群。
杀了他?
看这样子,杀一个根本不管用。
这些村民怎么今天不怕了呢?往常都缩着脖子,看见我来了就躲。
都杀了?没人干活,以后谁来种甘蔗谁来交税?
总督大人要的是银子,不是一堆尸首。
他咬了咬牙,抬手指向林江:“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总督大人!”
说完,他指着地上的人群,朝那二十个士兵叽里呱啦地吼了一串,一路小跑到村口翻身上马,朝着热兰遮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一头撞进总督府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发现一楼的大厅里已经站着好几个同僚。
揆一和梅尔坐在椅子里,脸色铁青,眉头拧得紧紧的。
一个税官正在禀报:“他们就那么往地上一坐,说交不起,不交了!”
旁边几个税官点头附和:“对!我那里也是!”
梅尔问道:“有人带头闹事吗?”
几个税官面面相觑,先后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不吵不闹的。”
“我这边也是。”
梅尔眉头紧锁,缓缓开口:“中原话里有一句,叫做法不责众。意思就是,所有人都犯了法,就没法惩罚了。”
他扭头看向揆一:“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若是加税,就用这法子对付咱们。”
揆一冷笑数声:“我看他们是不见血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他瞪着面前的税官们:“他们不是都坐着不动吗?”
“那就砍了他们的头!你们都给我回去,带上刀,别用火铳。不交就砍,一个一个地砍!”
他顿了顿:“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撑得下去!想吓唬我?做梦!”
“是!总督大人!”
税官们齐声应喝,转身朝门外涌去。
战船上,萧元珩抱着女儿紧紧盯着前方,催促道:“快!”
团团搂着父亲的脖子:“爹爹,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一旁的萧泽紧紧握住船舷:“快了!”
税官带着一把大砍刀,回到了村里的空地上。
他大步走到村民们面前,把手里的砍刀递给了一个士兵。
“总督大人说,你们不交,就砍头!一个一个地砍!”
村民们骚动了起来。
有的人依偎在一起,有的人回头望向村子深处自家的方向。
税官看着众人脸上的惧怕,顿时得意的大笑起来:“哈哈哈,怕了吧?”
“怕了,回去拿银子!现在交,能活命,不交,现在死!”
林江缓缓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税官:“好,那就先砍我。”
林山猛地站了起来,一手攥住他的胳膊:“不!”
林江拍了拍他的手背,压低了声音问道:“还有多久到午时?”
林山抬头望了望天色:“不到半个时辰。”
林江点了下头:“你坐下,不要动。”
林山的脸绷得紧紧的,缓缓坐了回去。
林江转向税官:“税官大人,我马上就要被你砍头了,能不能让我回去看一眼我的婆娘和孩子?”
“看一眼,我马上就回来。”
税官皱紧眉头上上下下打量着林江。
林江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他,不催也不躲。
片刻后,税官摆了摆手:“去吧!快回!”
“多谢。”林江转过身,对着村民们道,“你们好好坐着别动,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