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拉了拉哥哥的手,仰起头问:“三哥哥,那个人好可怜呀,他看的是什么书啊?”
萧宁珣抬头看了一眼:“似是前朝一位大儒注解的《春秋》孤本,确实难得。”
团团闻言,又拉了拉程如安的衣袖:“娘亲,咱们帮帮他吧?”
程如安本就心善,见那书生人虽落魄,眉宇间却有一股清正之气,不似奸猾之徒,便点了点头。
她上前一步:“掌柜的,这位公子所阅之书,多少钱银?我替他付了。”
掌柜的见她衣着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仆从,立刻换了副笑脸:“哎呦,这位夫人真是心善。这书原是小店珍藏的孤本,本来是要卖三两银子的,既然您开口,给二两便可。”
那书生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与感激,却又连忙摆手:“不可不可,无功不受禄,怎好让夫人破费……”
“无妨。”程如安示意刘嬷嬷把钱付了,“再给他二十两银子。”
刘嬷嬷闻言又掏出了一个鼓鼓的荷包,递到书生手中。
程如安道:“这些银两,你拿去,找个地方好生落脚。将来若能考个功名,也是好的。”
那书生百般推拒不肯收下。
程如安微微一笑:“京城纸贵,收下吧,助你安心读书,也算值得。”
书生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竟是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一揖到地。
周围人群见状,纷纷赞叹:“这位夫人当真仁善!”
“公子,还不快谢过恩人!”
“这才是积善之家啊!”
那书生哽咽道:“晚生柳云逸,多谢夫人大恩!不知恩人的府上是?他日我若高中,必报此恩!”
刘嬷嬷微笑道:“我家夫人是宁王府上的。”
柳云逸将“宁王府”三字牢牢刻在心里,再三拜谢,这才捧着书和银子,感激涕零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人群渐渐散去,程如安看着那书生远去的背影,含笑低头:“团团,咱们也……”
话未说完,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方才还扯着她裙角、站在她身侧的团团,此刻竟不见了踪影!
第91章
程如安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声音都变了调:“团团?!团团呢?!”
萧宁珣闻言猛地回头,视线飞速扫过四周,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哪里还有妹妹的身影!
“母亲!团团刚才还在这里!”萧宁珣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声音都控制不住的有些颤抖。
刘嬷嬷忙不迭地扒拉着周围地人流:“小小姐!小小姐!”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书生吸引,竟无人察觉,一个活生生的小娃娃,竟然就这样不见了!
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程如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的团团……丢了!
程如安脚下一软,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刘嬷嬷和萧宁珣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
“团团!我的团团!”她声音凄惶,再无平日半分从容镇定,猛地推开两人,发疯似的在周围人群中穿梭、呼喊,“团团!你在哪里?答应娘亲一声啊!”
萧宁珣脸色惨白,强压下了心头巨大的恐慌,对刘嬷嬷急道:“快!往东、西两个方向找!问问周边摊贩可曾看见!”
自己则追上了几乎崩溃的母亲,沿着来路一寸寸的搜寻。
逢人便比划着问:“可曾见过一个这么高,穿着一身粉色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
然而,晒书节导致街上人流如织,方才那书生引起的骚动早已平息。
人群来了又散,无数张面孔闪过,却无一人留意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如何消失的。
回应他们的只有茫然的摇头和四周嘈杂的叫卖声。
希望如同泼进沙堆的水,迅速消失殆尽。
恐惧和绝望彻底让程如安失去了力气:“回府!”她抓着儿子的手臂,声音嘶哑,“快!回府!找你父亲!”
马车狂奔着冲回了王府。
车刚停稳,程如安便跌跌撞撞地冲下车,萧宁珣和嬷嬷扶着她,面色同样惶急惨淡。
三人刚冲进前厅,便看到萧元珩和萧宁辰正从另一侧廊下走过来。
“元珩!元珩!”程如安一看见丈夫,强撑的力气瞬间泄去,眼泪夺眶而出,扑过去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团团…团团不见了!就在街上,一转眼就不见了!”
萧宁辰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什么?!”刚从后院走来的萧宁远恰好听到这句,如遭雷击,猛地冲过来,“妹妹不见了?!在哪儿丢地?什么时候的事?!”
萧宁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颤抖:“父亲,大哥,二哥!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妹妹,刚才翰墨斋门前,我们…我们帮了一个书生,一转头,妹妹便不见了。”
“你!”萧宁辰瞬间暴怒,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揪住萧宁珣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你怎么看的她!那么大个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够了!”萧元珩一声沉喝,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混乱。
他扶住几近瘫软的妻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
战场上淬炼出来的临危不乱使他如今成了家中最冷静的人。
此刻,找到女儿是他唯一的目标。
“远儿,停下,别转了。”他先镇住了在屋里急的团团转的长子,目光落在次子身上,“辰儿,松手。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萧宁辰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地瞪了一眼面色灰败的萧宁珣,松开了手。
萧宁珣转身就往外冲:“我再去找!”
“站住!”萧元珩喝止了他。
萧宁珣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转头望向父亲,眼眶里全是眼泪,却硬生生被他憋住了。
萧元珩的声音快速而清晰:“珣儿,立刻去京兆府,找府尹李靖本人亲自报案,让他派所有能派的差役,上街寻人!”
“辰儿,你带上萧二,调集府中侍卫,全部换上便装,出府秘密搜寻,不要声张,京兆府在明,你们暗中配合。”
“重点查南街书市周边所有巷道、店铺,询问每一个摊贩,可曾见过可疑之人或车辆!”
“我即刻进宫,面见陛下,陈明此事,请旨即刻封锁京城所有出入口,严加盘查,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最后,他扶住浑身发抖的程如安,声音异常温柔:“安儿,你坐镇府中,哪里都不要去。”
“万一歹人的目的是王府或是求财,或许会送信上门,家中要有人主事,我会尽快回来。”
他又看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所有人听着,此事严格保密,绝不能让老夫人的院里听到半点风声!”
“老夫人年事已高,受不住此等惊吓,谁敢泄露,军法处置!”
“是!”所有人领命而去。
萧元珩最后看了一眼妻子苍白的脸,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胆敢动我萧元珩的女儿,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将这群宵小碎尸万段!
团团是被硬生生硌醒的。
身子底下硬邦邦的,她费力地睁开双眼,小脑袋晕乎乎的,嘴里还残留着一丝古怪的腥甜味道。
难怪这么硌,谁把我放在地上了?
娘亲,三哥哥呢?她开口想喊,却因为嗓子干涩,声音异常微弱。
刚想抬手,却发觉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动弹不了。
她转动着小脑袋,艰难地四下张望。
这是哪里啊,这么暗。
咦,脖子上怎么空空的,哦,我的长命锁呢,腰上的荷包和绣囊呢,手腕上三哥哥给的那串琉璃珠子怎么也不见了?
窗户上都被钉上了木板,只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点点灰尘。
她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已适应了光线,这才发现,原来这里不止自己一人。
不远处还歪歪扭扭地躺着四五个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都还没醒。
坏啦,落在坏蛋手里啦。
这些应该就是话本里画的,那些专门抓小孩的拍花子吧。
爹爹他们肯定急死了吧。
必须赶紧逃!可是,手脚都被捆住了,绣囊也没了,这可怎么办呢?
“喂!醒醒啊!快醒醒!”团团使劲耸动着小身子,用力去撞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低声呼唤。
“知不知道这是哪儿啊?怎么出去啊!”
终于,那小姑娘醒了。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感受到身上的束缚后,立刻放声大哭:“娘!娘!爹爹!你们在哪儿啊!我好怕啊!”
团团无语了,喊醒你是为了逃跑,不是让你哭啊!
尖细的哭声在空旷的屋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传来“咔哒”的开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