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姚文彬在一处背阴的地方站立:“就是这儿了。”
江臻蹲下身,捡起一块仔细查看。
石头质地不算坚硬,表面有晶体状结构,又用随身带的匕首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江臻眼中闪过欣喜。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矿脉似乎就在浅表,开采容易。
她朝季晟点了点头。
季晟领会,立刻正色,对带来的锦衣卫下令:“此处涉及多年前的人命疑案,本官怀疑关键证据可能就埋藏在此地深处,尔等立即动手,将此地表层矿石挖开,仔细搜寻,注意,这些石头可能有毒,小心用麻袋装好,今天务必运一批回京城!”
“是!大人!”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打破了山坳的寂静。
一群人连忙退开,站远了一些。
“这地方好冷……”谢枝云缩了缩脖子,“风飕飕的,我要被冻成狗了。”
裴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活该,叫你别来你非要来,现在知道受罪了吧?”
苏屿州直接解下外氅:“枝云你披着这个吧。”
季晟也脱下了披风:“你们女孩子体弱,臻姐,这件你披着。”
裴琰:“……”
倒显得他很不会照顾人了。
孔嬷嬷有心想提醒一句,女子莫要穿男子的衣衫,不然被人看见了,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裴琰一脚踹在姚文彬屁股上:“你赶紧的,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
姚文彬屁股一扭躲开:“那边好像有座小庙,也不远,要不要走过去看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稀疏的树林后面,露出一角破旧的灰瓦屋顶。
确实不远,走了半刻钟就到了。
庙是真的小,只有一间正殿,东西各有厢房,围墙也残破不全,庙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空明寺。
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别说香客,连个扫地的僧人都看不见,冷清到了极点,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几人正看着。
正殿旁边一扇小门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几位施主……”小沙弥走出来,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师父他不在寺里,你们改天再来吧。”
几人一看这小沙弥年纪幼小,模样可爱,偏偏又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说话赶客,都觉得有趣。
谢枝云笑眯眯问他:“那你师父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呀?”
小沙弥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师父他走了好久了,我好几年没看到师父了。”
众人:“……”
好几年没看到师父了?
难怪这寺庙荒凉成这样!
就算香客来了,恐怕也被这小家伙一句师父不在给劝退了。
姚文彬直接掏出一块银子扔过去:“小师父,我们想在此处歇息片刻,喝点热茶,这点香油钱你拿着,安排一下。”
小沙弥拿着那银子,呆了一下,道:“各位施主稍等一会,我先去问问大师兄怎么办。”
小家伙转头就朝后跑去。
留下江臻一行人站在空旷冷清的前院,面面相觑。
“这……这就跑了?” 姚文彬有些傻眼。
“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吓着了,找他师兄拿主意去了吧。”裴琰打量着四周,“不过这小庙,也忒破了点。”
几人干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那小沙弥回来,也不见有别的僧人出现。
寒风穿过破败的围墙,刮得人脸颊生疼。
谢枝云开口:“算了,别等了,直接进去看看吧,好歹是个遮风的地方。”
一行人朝大殿走去。
与外表的破败不同,大殿内竟然出乎意料地整洁,地面干净,几乎不见灰尘,佛像身上也无蛛网,显然是有人日日细心打扫。
江臻对佛教了解不多,并不认识这座庙供奉的佛像。
她不自觉走到了后门处,门缝外,是一个不大的池塘,在这寒冬腊月里,水面上赫然亭亭玉立着几株莲花,粉白的花瓣舒展,在灰蒙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娇艳夺目。
江臻被吸引住了。
她不由自主走上前,蹲在水池边,伸出手,轻轻碰向那粉白的花瓣……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从斜侧里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臻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身体一晃,向后跌去,却没有摔在冰冷的石地上,而是跌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松柏清冽气息的怀抱。
她愕然抬头。
只见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僧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量很高,江臻需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最先攫住人目光的,并非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笼罩周身的纯净。
仿佛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初雪,被最澄澈的天光映照,不沾凡尘。
又似深涧幽谷里独自生长的寒松,经年累月只饮风露,不染纤埃……
第170章 前世车祸
江臻看呆了好一会。
直到手腕处温热传来,她才蓦的回过神来,意识到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搂在怀里。
她立即后退一步。
可手腕却被拽更紧,眼前的僧人失声道:“施主,你灵台蒙尘,三魂已散其七魄将离,分明已是濒死之兆,为何还要寻死……须知死亡并非苦厄尽头,不过是另一段因果轮回的开端,业力随身,苦痛依旧延续。”
“你误会了,我并非寻死,我只是在赏花……”江臻突然一顿,“等等,什么叫做我有濒死之兆?”
僧人满眸悲悯:“施主被一狰狞巨物猛烈撞击,身躯被撞飞,又重重跌落尘埃……鲜血浸染,生机飞速流逝,你的肉身已支撑不住,即将踏入轮回。”
“什么?”
江臻如遭雷击。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他描述的,分明就是她穿越前在现代经历的那场致命车祸!
他怎会知晓?
她急切的反抓住了男子的手:“你还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施主,业相纷扰,妄念徒增痛苦,切莫再执着言语相。”
“静心,我来渡你。”
他直接闭上了那双能洞彻虚妄的眼睛,双手缓缓合十,指尖相触,结成一道简单却蕴着莫名韵律的手印。
随即,清晰的诵经声从他唇间流泻而出。
那经文并非江臻熟知常见经文,音节古朴奇异,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直接响彻在人的灵台深处。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奇异地抚平着躁动。
江臻起初还满心焦躁,想着如何追问,可那经文声入耳,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恍惚间竟感觉到,体内一直有些不稳的东西,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缓缓包裹、抚平、稳固了下来。
她好似,终于真切的,与这具身体,合二为一。
大概一盏茶或者更久,念经声终于结束:“施主,此身虽朽,灵性不灭,莫要再留恋这幻影尘寰,且安心去吧。”
他以为,经文安抚,已经抚平这位濒死女施主最后一丝残念。
然而。
当他定睛看清眼前景象时,那纯净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与茫然。
眼前的女施主,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哪里有一丝一毫魂魄将散的迹象?
方才他看到的惨烈景象,感受到的濒死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仿佛只是他产生的幻觉。
“怎会如此?”
男子清澈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绽。
他自幼在这空明寺长大,师父说他天赋异禀,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生死界限于他而言,清晰得如同池水中的莲花倒影。
“阿弥陀佛。”男子声音空灵,“贫僧法号玄净,请问施主,方才贫僧所言景象,施主可曾……亲身经历?”
他问得直接,目光纯粹。
江臻心头狂跳。
她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既不能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又希望能从这年轻的僧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就传了进来。
“臻姐,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臻姐,你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们几个了。”
“咦,这儿居然开了莲花,大冬天开花,好稀奇……”
一行人吵吵嚷嚷。
玄净下意识看过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澄澈的眼眸倏然睁大,双眸迅速被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