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路带风。
这三人径直走到江臻的小院门口,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门内的江臻,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老奴刘氏。”
“奴婢潘氏。”
“小人岳杰。”
“给娘子请安,以后任娘子差遣!”
三人声音沉稳,清晰有力,行礼的姿势标准,显然是经过严格调教的,尤其是那岳杰,虽然刻意收敛,但那股子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警惕和干练气息,还是隐约透了出来。
杨婆子吓了一跳。
这三人……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出来的。
那规矩,那眼神,一看就是出自规矩极严的大户人家。
她方才,还怜惜这位主家娘子是什么无依无靠的被休弃妇人……她真是多操这份心了,人家的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难怪老夫人说,京中贵人多,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死一个七品官。
她现在,算是见识了。
虽孟家是江南首富,但到了京城,还是……低调些吧。
“娘子先忙,老身告退了。”
杨婆子躬身退下。
江臻看向恭敬立在一旁的三人,温声道:“都不必多礼,以后这小院,就劳烦三位了。”
三人走上台阶,迈步进小院。
桃儿刚要关上门,忽听得巷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妇人的说笑声,似乎是一行早起买菜归来的妇人,正从巷口经过。
原本这邻里间的寻常动静并无特别,但她们兴奋又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却顺着晨风,清晰地飘进了半开的门扉。
“唉,你们听说了吗,天大的新鲜事,骇人听闻啊!”
“咋了咋了,快说说!”
“天没亮就有人在传了,说咱们京城里,有个堂堂的状元郎,正五品的大官儿,居然被他的原配夫人给休了!”
“什么?休了?是那官老爷休妻吧?你肯定是听岔了!”
“没听岔,就是那官老爷被他的夫人给休了,对,就是两年前金榜题名的那个俞状元,被他的发妻,那个屠户出身的原配,一纸休书给休了!”
“我的老天爷!这怎么可能?女人休男人?还是休的状元官老爷?这……这简直是反了天了!那俞大人能答应?俞家能答应?官府能不管?”
“听说,那可不是普通的休书,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准那江氏休夫的!”
“嘶——”
一阵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皇上居然准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俞大人当场就气得吐血了,俞家的大门,今天一早就被好些看热闹的人给围了!”
“啧啧,当年那侯府嫡女上赶着做平妻,闹得满城风雨,还以为那江氏这辈子都得在侯门女手底下讨生活了呢,谁能想到……她竟有这般本事和魄力!”
“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这事儿也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啊,男人要是太过分,也不是没法子治他,当然,除非有本事能求到皇上跟前去……”
“那倒是,不过好歹是为咱们女子开了个口子不是,想想也挺解气的……”
“走走走,咱们也绕路去俞家那条巷子凑热闹去,瞧瞧这千古第一被休的男人长啥样。”
“同去同去!”
妇人们的议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臻扶额。
不用想也知道,裴琰、谢枝云那几个家伙,昨天大半夜肯定没闲着。
什么圣意休夫、状元被休、千古奇闻……这些细节能在一夜之间传遍市井,连买菜妇人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背后若没有他们刻意散布,怎么可能发酵得如此迅猛?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俞家大门外,天刚还未透亮,就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几乎把俞家的门板都吵穿。
俞昭脸色灰败,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如同针尖般刺着他的耳膜。
“夫君……”盛菀仪低声道,“外头围着好些人,要不,今日的早朝,告假吧?”
俞昭掩下了眼中的屈辱,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闭门不出,我若躲了,那些小人,更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
他必须去,必须出现在朝堂上,用行动证明他依旧是那个朝廷命官,那些市井流言,动摇不了他的官身!
他挺直背脊,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
俞府大门一开,外头围观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
“快看快看,出来了,那就是被休了的俞大人!”
“啧啧,瞧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活该!听说他还想谋夺发妻产业,被休了也是报应!”
“哎,小声点,人家好歹还是官呢!”
“……”
第188章 早朝弹劾
议论声、嘲笑声、以及还有孩童不懂事的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俞昭只觉得,仿佛被剥光了衣服丢在街上示众。
他紧抿着唇,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人群,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那些令人难堪的目光和声音,他才猛地靠向车壁,深深阖上眼眸,胸口闷痛。
马车驶向皇城,到了宫门前,下车,同僚们陆续到来。
与市井的喧嚣不同,宫门口一片肃穆。
没有人会当面议论什么,但俞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复杂,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正巧看到二皇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也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他正欲过去请安。
却见,二皇子冷淡的收回视线,大步朝前走。
俞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二皇子内心亦是复杂。
他欣赏倦忘居士的才华,本想通过俞昭示好拉拢,哪曾想,这对夫妻的关系已恶劣至此,竟然还闹到了御前,让父皇亲自下旨休夫……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事。
足以说明,倦忘居士此人,在父皇心目中的分量。
他得好好谋划一番,该如何,让倦忘居士彻底为他所用……
百官到齐,早朝开始。
奏对刚进行到一半,便有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翰林院侍讲学士俞昭,俞昭身为人臣,不修私德,宠妾灭妻,苛待发妻,甚至意图谋夺妻产,德行有亏,有辱朝廷体面,不堪为官!”
俞昭身居五品,站在最后方。
他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当即跪倒在地:“微臣治家无方,德行有失,愧对皇恩,请皇上治罪。”
他不敢辩驳,也不能辩驳,事实俱在,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这时,立刻便有另一位御史台的老臣出列反驳:“俞大人之事,固然有亏,然究其根本,不过后宅不宁,夫妻失和,此等家事,岂能轻易上升到弹劾朝臣的地步?”
“若以此论罪,试问在场诸位同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众多文武大臣,一个个点名。
“张尚书,听闻你刚纳了一房青楼美妾,原配夫人气得回了娘家,至今未归,可有此事?”
“李侍郎,你府上嫡庶之争,闹得满城风雨,长子状告次子殴兄,次子反诉长子侵占家产,这算不算治家无方?”
“还有那谁,年前接外室与私生子女进门,闹得人尽皆知,原配夫人都被气病了……”
他每说一桩,被点到名的官员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老御史见震慑住了众人,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龙椅上的皇帝:“皇上,请容臣斗胆进言,妇人休夫,闻所未闻,皇上竟亲自下旨成全,此例一开,置夫纲伦常于何地?置天下男子颜面于何地?长此以往,阴盛阳衰,家国不宁!皇上这是要动摇我大夏立国之本啊!”
“臣附议!”
“陛下,此举确有不妥!”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纲常!”
又有几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附和。
甚至一些原本中立或对俞昭并无好感的士大夫,出于维护夫权和礼法的立场,也开始窃窃私语,面露不赞同之色。
一时间,皇帝竟有些被千夫所指的意味。
皇帝沉眉。
他早就知道,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这些迂腐的老臣,平日里对结党营私或许睁只眼闭只眼,但对触及他们根本利益和信念的夫纲问题,却敏感又顽固。
他正欲开口。
一直静立文官首列的苏太傅,缓缓出列:“尔等口口声声夫纲伦常,却对俞昭苛待发妻、行同强盗之举视而不见,只揪着妇人休夫四字大做文章,试问,若夫不贤、不义、不仁,为妻者便只能忍气吞声,任其欺凌剥夺,方合尔等所谓的纲常吗?”
苏屿州默默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