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总算是迈开了。”江臻放下印样,对谭有为道,“大姐夫,金属活字目前看来没有问题,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一是油墨,现有的松烟墨和胶质调配,对木质表面尚可,但对金属表面附着和转移效果还不够理想,你去找人尝试调整配方,加入一些特定的油脂或树脂……”
“二是铸造工艺,字体的统一性还要加强,我们需要制作一套标准的字模,你请人雕刻出完美的正体阴文母模,再用它来批量翻铸阳文活字,这样才能保证成千上万个之乎者也长得一模一样。”
“三是排版工具,金属活字重,现在的铁盘和固定方式效率还是低了,可以设计一种……”
谭有为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意思明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尝试和找人。
“这事急不得,一步步来。”江臻最后道,“先集中精力解决油墨和铸造精度问题,需要什么材料、找什么匠人、用多少钱,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再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赵胥,需要门路的事,找他就行。”
谭有为郑重应下,马不停蹄去安排了。
在工坊这边忙得差不多后。
江臻便匆匆赶回了城中的新家。
今日是她乔迁新居后,第一次正式设宴,款待几个朋友和他们的长辈。
因有大户人家的掌舵者在,而江家众人是底层平民,怕江家人拘束,她便打算改天再请父母姐姐姐夫们来吃酒。
刚进家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厨娘潘氏果然不愧是傅夫人精心挑选送来的,厨房里热气腾腾,忙而不乱。
见江臻进来,潘氏立即回话:“娘子,菜色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以精致可口为主,兼顾各位老大人、老夫人、小少爷的口味,有葱烧海参、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八宝鸭……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和点心,酒是陈年花雕和果子露。”
粗使婆子刘氏正埋头清洗着最后一批碗碟,动作利落。
门房兼护卫岳杰也没闲着,正在安置桌椅。
杏儿和桃儿在布置碗筷,摆放果品。
黑风抱着一块骨头在啃。
大家各司其职,又互相帮衬,气氛融洽,配合十分默契。
这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江臻转过身就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热闹非凡。
打头的是裴琰,他左侧是淳雅老夫人,右侧是镇国公。
后头站着的是苏家人,他手边牵着苏珵明,另一侧站着苏太傅和苏老夫人。
再往后,是傅家婆媳,谢枝云与傅夫人。
最后那个,是独自一人的季晟。
“恭喜乔迁!”
“新居安康!”
“此后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一群人纷纷恭贺。
江臻连忙迎上前,对着几位长辈便要行大礼:“淳雅老夫人、苏老夫人,苏太傅,国公爷,傅夫人……各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江臻惶恐。”
还不等她行礼。
就被淳雅老夫人一把捞了起来:“我们可当不起你的大礼,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就是来给你暖房的。”
苏老夫人笑道:“是啊,阿臻,你与州儿他们是至交好友,咱们之间,可不需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傅夫人开口:“阿臻,你是皇上破格录用的倦忘居士,单论这份才学,在圣驾前的分量就绝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人,着实没必要行这个礼。”
在场之人,频频点头。
他们都知道了,江臻就是倦忘居士,倦忘居士就是她,乃是千古第一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注定史上留名。
“各位站这儿聊天不冷吗?”谢枝云缩缩脖子,“赶紧进去吧,我都饿了。”
江臻将一大群人迎了进去。
正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
大家都是自己人,也不分什么男女席,主客位,更不论辈分官职,随意落座。
江臻笑着开口:“都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众人纷纷动筷,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说说笑笑,谈论着各自的近况,偶尔夹杂着苏珵明的童言稚语,其乐融融。
正吃着,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读书声。
桃儿正好进来添茶,听到这声音,解释道:“隔壁孟家那位举人老爷,又开始用功了。”
杏儿也凑过来,江臻认识这些大人物的时候,她基本上都在场,见过那几个贵公子的落魄样儿,所以,在这些人面前,她不算太拘束。
她眨巴着大眼睛道:“我听人说,这位孟家举人老爷,考了好多年都没中进士,他们家老太太认为是江南风水不好,于是,前阵子举家搬迁到了京中,不光花大价钱买了隔壁那座风水极佳的大宅子,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先生来家里指点,听说还特意寻了好些个优秀的书生,陪着他们家老爷一起读书,想沾沾人家的才气和运气!”
众人听了,都叹气。
科举向来艰难,这种事在京中也不算稀罕。
江臻心中微动。
她的目光转向正在安静吃饭的苏屿州,开口:“二狗……咳,苏公子,你以前做的那些诗词文章,可都还留着?”
第192章 务实
苏屿州被呛到了。
他穿越而来,顶着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压力山大,最怕人提他以前的文采。
如今还时不时,收到诗会邀请,他郑重和苏太傅老夫人言明了,他以后要处理政务,再也不沾这些风花雪月,这才糊弄了过去。
“你以前的那些诗词,文采斐然,意境优美,若是就此湮没,未免可惜。”江臻继续道,“我这边的印刷颇有进展,打算先印一些东西试试水,不如,将你从前的诗集文章,精心挑选整理一番,刊印成册,可供如今备考的学子们欣赏揣摩,或许能对他们有些启发,你觉得如何?”
她轻叹了口气。
二狗的原身,那个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苏大才子,他是大夏朝最受人瞩目的天才……那些流淌着灵气与才华的诗句,不应该因为一个灵魂的替换而被历史遗忘。
将它们印刷出来,广泛流传,让那个早逝的才子,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证明他曾那样闪耀地存在过。
苏屿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臻的深意。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穿越以来,顶着原身的光环,他时刻战战兢兢,既怕暴露,又为原身的才华而惊叹,同时,也为他不能很好的融汇原身的天赋,而自责愧疚。
江臻这个提议,是在用一种最尊重的方式,安放原身的灵魂。
他郑重点头:“我回去便着手整理,送来给你。”
裴琰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苏兄的诗集,那肯定好卖,先说好,我预订一本。”
谢枝云大笑:“太好了,二狗……苏公子的诗配上臻姐的印刷术,定能成为京中文坛一桩美谈。”
季晟开口:“臻姐研究的是活字印刷术,你们不知道活字意味着什么吗,何止是美谈,怕是,要引领一场时代变革了……”
“活字印刷?”一直安静听晚辈们聊天的苏太傅,苍老的眼眸忽然亮起,忙问道,“老夫对匠作之事了解不深,阿臻,可否详细说说?”
江臻将活字印刷的基本原理,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苏太傅越听,脸上的神色越是严肃,到最后,已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与震撼。
“变死板为活字……”
“按需排版,重复使用……”
“分类检索,提高效率……”
“化腐朽为神奇……”
他盯着江臻,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他一生宦海沉浮,位居三公,自认见识广博,谈论起经史子集、治国方略,那是口若悬河。
他认为,治理天下,离不开文采斐然的奏章和精妙高深的议论。
活字印刷,不是治国宏论,它是如此具体,如此……务实。
一块块小小的方块,如何雕刻,如何排列,如何固定,如何提高效率,如何降低成本……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最踏实的位置。
她是倦忘居士。
分明也是个读书人,是文人。
可,她不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意境或玄奥的道理,却能把心思花在这些技艺改进上,而且,改进得如此彻底,如此具有有颠覆性。
她的务实性,与她的文学才华,格格不入。
苏太傅想到了朝中这几天吵翻天的事,开口道:“说起变革,前几日州儿向皇上进言,提议清查整顿天下隐田,然则,提建议易,落到实处难,往往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要么阻力重重不了了之,要么在执行中变了味道,阿臻你有何看法?”
放在今晚之前,他绝不会想到,他居然,会询问一个年轻女子这等朝堂政务。
江臻迅速调动关于这方面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