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并非为夫不愿给你,只是……你也知道,我为官方两载,俸禄有限,一时凑不出这许多现银。”
看着他这副推脱的嘴脸,江臻冷笑一声:“你高中之后,族里的田产为避税赋,大半都已悄悄转到了你的名下,这些田产由公爹和二弟打理,那些收益,难道还不够支付我这区区二百两的旧账?”
俞昭咬了咬牙:“……好,为夫知道了,我会尽快让族里将银钱送来。”
江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走出书房门的瞬间,看见盛菀仪身边的周嬷嬷正端着一盅汤品,尴尬地站在门口,也不知到了多久。
周嬷嬷连忙躬身:“大夫人安,老奴是特来给大人送参汤。”
江臻绕过她,径直离开了。
周嬷嬷端着汤走进书房,见俞昭脸色不虞地坐在那里,心中暗自嘀咕,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回到锦华院,立即汇报了此事,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老奴看,大夫人近来行事不同以往,怕不是换了种方式,想来……勾着大人的心呢?”
盛菀仪的面上没什么波动:“他们本就是夫妻,何来勾搭一说?”
周嬷嬷叹口气。
夫人没有亲生血脉立足,性子又这般淡薄,万一大人真被勾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她劝道:“小少爷是那位所出,要是那位使什么手段,夫人太被动了,不如叫珍珠琥珀过来问个一二?”
盛菀仪阖上眼眸假寐,不再言语。
周嬷嬷轻手轻脚退下去,立即让小丫环去叫珍珠和琥珀,过了足足一刻钟,二人才迈进锦华庭。
周嬷嬷的脸冷下来:“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来!”
珍珠低头道:“回嬷嬷,奴婢们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周嬷嬷怒声道,“这才什么时辰就歇下,不想着如何尽心为夫人办事,就知道偷懒。”
琥珀连声解释:“并非奴婢们偷懒,是大夫人亲口应允的,说我们白日辛苦,准许早些歇息……实在是、是白天太累了……”
珍珠和琥珀顿时声泪俱下,一人一句,倒豆子般诉说委屈。
周嬷嬷蹙眉。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猜不透,幽兰院那位,究竟是心思深沉,还是真的破罐子破摔,只顾眼前便利。
她沉吟半晌道:“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既然大夫人让你们干活,你们就好好干,别偷奸耍滑,也别多嘴多舌,退下吧。”
将两人斥退后,周嬷嬷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进屋向主子禀报,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却见盛菀仪已经卸了钗环,斜倚在软榻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夜里下了一场雨。
清晨起来时,门一开,一股凉风袭来,江臻多穿了一层里衣。
她简单用了早膳后,让杏儿将珍珠琥珀叫过来:“我出府一趟,你二人就不必跟着了,我箱子里有两匹布料,仔细替我裁剪两身新衣。”
珍珠和琥珀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不去清水巷那个臭烘烘的猪肉摊,让她们做什么都可以,二人立即领命:“是,大夫人。”
江臻带着杏儿,径直前往清音阁。
清音阁位于热闹的水桥旁,是京城文人墨客常聚的雅致之地,环境清幽,檀香袅袅。
裴琰作为中间人,早已等在门口,一见江臻,立刻迎了上来:“臻姐,陈大儒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
他引着江臻上了二楼,穿过几处挂着竹帘的雅座,到了靠窗的位置。
裴琰掀帘进去,笑嘻嘻地道:“陈老先生,倦忘居士到了。”
陈望之身着灰色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立即起身,拱手正要见礼,突然呆住了。
怎会是女、女子?
竟是如此年轻,如此清丽的女子?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倦忘居士带来的侍女,目光不由向后望去,却发现再无他人,他愕然盯着江臻,脱口而出:“你……你是倦忘居士?”
江臻笑着开口:“我本名江臻,随口取了个号,让先生见笑了。”
陈望之如遭雷击。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那个在兰亭阁诗会上,寥寥几句诗扬名的倦忘居士。
那个能续上他苦思多年的残诗,笔力苍劲,意境超然的倦忘居士。
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
他原以为,能写出那般诗作的,定是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隐逸老翁,怎会是个年轻的女子呢,是老妪都合理,怎会年轻成这样?
太匪夷所思了。
“请坐。”陈望之亲自倒了杯茶水,捻着胡须,直入正题,“今日约倦忘居士一见,是想以诗文会友,陶钧文思,贵在虚静,不知倦忘居士对这句诗文有何见解?”
江臻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虚静非空无一物,乃心志专一,涤荡杂虑,如匠人琢玉,心无旁骛,方显其天然纹理,为文之道,亦是如此……唯有内心澄澈,方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下笔如有神助。”
陈望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诗词格律、典故源流乃至经史子集的疑难问题。
江臻皆是对答如流,信手拈来。
几个回合下来,陈望之的额头已是微微见汗,他发现自己非但没能难住对方,反而有些跟不上对方那跳跃的思维。
第21章 她并非请教,而是要考教
雅间茶雾缭绕。
陈望之满脸惊叹。
江臻放下茶盏:“陈先生学贯古今,晚辈有一疑问,思索良久,不知先生可否解惑?”
陈望之背脊一僵。
恍恍惚惚间,他好似突然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启蒙课堂,他才是学生,而面前的女子变成了先生……
他意识到,她并非请教,而是要考教。
“如今文坛,辞藻华美,格律精严者众。”江臻的声音响起,“然,晚辈观诸多文章,譬如某些宫体诗,虽字字珠玑,句句精巧,却如七宝楼台,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弊?”
陈望之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他何尝不知此弊?
但牵涉太广,积重难返,绝非三言两语能理清,更涉及许多权贵附庸风雅的喜好。
他沉吟良久,试图从几个角度阐述,却总觉得未能切中要害。
江臻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他停顿处,引一两句现代史学家的经典总结,每每都能点醒关键,令陈望之茅塞顿开。
裴琰给镇住了。
这位陈大儒,是全朝野都尊敬的先生,向来只有他点拨别人的份儿,可是现在,是臻姐在引导陈大儒思考。
一番较量后。
陈望之心中的偏见早已荡然无存,他起身,对着江臻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倦忘居士之才学见识,老朽……心服口服,此前多有怠慢,还请海涵!”
江臻跟着站起:“先生过谦了,晚辈不过是偶有所得,与先生探讨罢了。”
她是站在上下五千年文化的基础上与陈大儒博弈,胜之不武。
“倦忘居士大才,埋没于内宅实在可惜!”陈望之双眸热切,“朝廷不日将编纂《承平大典》,旨在汇集古今典籍,泽被后世,圣上已属意由老朽主持修撰之事,此乃千秋功业,然工程浩繁,需才若渴,老朽冒昧,想恳请倦忘居士出手,不知意下如何?”
裴琰:“……”
卧了个槽。
陈大儒竟然要邀请臻姐参与编纂国家级文化工程?
那可是无数读书人挤破头都想参与的巨大荣耀,是可以抬高家族门楣,炫耀一辈子的经历……
臻姐这是要上天了哇。
江臻反问道:“编纂大典,乃文坛盛事,先生门下英才济济,何须求助我区区一内宅妇人?”
陈望之叹了口气:“老朽门下确有不少学生,其中亦不乏才华出众者,然,此番修典,牵扯甚广,若诸多世家子弟参与其中,难免各有门户之见,恐难秉公持正……”
江臻思索起来。
片刻后,她站起身:“承蒙先生信重,如此重任,江臻本不敢当,但修典泽被后世,乃文人本分,既然先生不嫌,我愿尽绵薄之力。”
陈望之大喜。
二人这才开始真正的喝茶论诗。
而这雅间旁侧,俞昭与盛菀仪,带着六岁俞景叙,有些焦灼地等待着。
他们打听到陈大儒今日会在此处会友,便特意前来偶遇。
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笑谈。
是女人的声音。
俞昭眉头一皱,他怎么觉得,这女子的声音好像很熟悉……
似乎是江臻?
不,怎可能是她。
先别说她的声音有没有这般沉稳通透,里头那位可是陈大儒,江臻一内宅妇女,能与陈大儒会面?
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