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礼成后,立即开席。
江臻被范夫人拉着,坐在了女眷席的主桌,桌上皆是与范家来往颇深的商户,听闻江臻乃是沁雪纸东家,一个个惊讶至极。
“如此雅物,竟是出自女子,江娘子有大才。”
“只是这沁雪纸常常断货,江娘子的工坊产力似乎有些跟不上。”
“我家也有一家工坊,原先是产墨,江娘子若有需要,我可安排一些人手相助……”
“是啊是啊,我等也可协助产纸……”
在场都是商人,简单一算就知道沁雪纸的利润有多丰厚,谁不想分一杯羹?
江臻应对得体,既不冷淡,也不过于热络,只言若有合作意向可之后详谈,将众人的热情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却又留有余地。
而在不远处另一桌。
盛菀仪冷眼旁观着江臻被众人簇拥的景象。
一个商女而已。
也值得被吹捧成这般?
她抬眼,见身边俞景叙,竟呆呆望着江臻的方向。
盛菀仪心头一沉。
自从江臻离开俞家,俞景叙便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竟还恳请俞昭找人,将江臻曾经住过的幽兰院改成了书屋。
这在她看来,不啻于一种无声的背叛。
今日在这婚宴之上,众目睽睽,他竟还敢如此魂不守舍地望着那个已然与俞家毫无瓜葛的女子。
那眼神中的渴望,让盛菀仪面容冰冷。
她放下筷子,冷声道:“叙哥儿,有些人与事,早已是过往云烟,非礼勿视,非礼勿念的道理,需要我教你吗?”
俞景叙垂下头,小脸血色尽褪:“母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坐在旁侧的俞薇静,脸色一直不好看。
她先是被姚家退婚,后来大哥被休,俞家名声一落千丈,眼见着二哥都成婚了,可她的亲事,却至今仍没有着落。
鲜有几个登门的,全是些破落户。
她如今唯一能仰仗的人,只有盛菀仪这个嫂子。
见盛菀仪因俞景叙之事不悦,又见江臻那边风头正劲,她立刻找到了机会。
“大嫂就是太谦和了,咱们这满京城里,像大嫂这样出身侯门嫡女,又才德兼备,还能参与修撰《承平大典》这等盛事的夫人,能有几位?”俞薇静故意提高了些声音,“说到底,士农工商,这商字,终究是末流,只有大嫂这般,以女子身份为朝廷编纂典籍,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与荣耀。”
俞昭就坐在旁边,他因江臻之事早已沦为笑柄,仕途也受影响,心中对江臻又是恼恨又是不甘。
听到俞薇静这番话,虽觉有些刻意,但他十分认可,开口道:“《承平大典》乃本朝文治盛事,能参与其中,确是无上荣光。”
盛菀仪心中受用,面上却故作矜持:“此言过誉了,我不过是略尽绵力,协助诸位大儒整理些边角材料罢了,岂敢居功?”
果然,同桌和邻近几桌的一些商贾家眷听到这些字眼,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们都是商人,见到官家之人的机会可不多,而能为朝廷办事的女子,他们之前甚至闻所未闻。
立刻,便有几桌的夫人走来恭维。
“原来是俞大人和俞夫人,失敬失敬。”
“俞夫人能参与朝中文治盛事,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俞夫人真是女子楷模,叫人敬佩。”
一时间,盛菀仪这边热闹起来。
她含笑应酬着,享受着被众人簇拥奉承的感觉,方才因俞景叙和江臻而起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不少。
然而,婚宴正酣时。
一个身着侯府下人裙衫的丫环冲进了范家婚宴厅,她一眼就看到了盛菀仪,大步过去:“大小姐……”
在座的许多商人女眷,看到这丫环的装扮,心中都是一凛,暗自感叹,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连个丫环都这般不同。
真正的侯门世族,底蕴果然深厚。
那丫环冲到盛菀仪近前,顾不得礼仪,就想附耳低语。
盛菀仪身边的周嬷嬷,见这丫环如此慌张失态,立刻沉声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大声禀报便是,咱们侯府行事,光明磊落,何须这般鬼鬼祟祟!”
她这话声音不小,带着一种老仆的威严和侯府特有的倨傲,意在向众人展示侯府的规矩和气派。
那丫环被周嬷嬷一吓,本就慌乱的心神更是不稳,失声道:“大小姐,不好了,咱们侯府的世子爷在赌场把盛家祠堂的地契给输掉了……人也被赌场扣下了,赌场剁了世子爷的手指头送回侯府,让侯府拿钱去赎人,夫人看到世子爷的手指后,当场就气晕过去了……府里现在乱成一团,侯爷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奴婢赶紧来请大小姐和姑爷回去主持大局啊……”
清晰无比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喜宴之上炸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盛菀仪头上,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被俞昭及时扶住,已当场瘫倒……
第239章 当断则断
喜宴上的宾客嗡嗡议论开。
“侯府世子爷竟将自家祠堂之地输掉了?”
“堂堂侯门世子竟被赌坊的人剁掉了手指头?”
“啧啧,什么侯门清贵,原来内里……”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周嬷嬷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对着那丫环厉声喝骂,“还不快闭嘴!”
俞昭扶住盛菀仪,朝主家方向拱手:“家中突发急事,我与夫人需即刻回府处理,失礼之处,容后赔罪。”
话音未落,他已半搀着失魂落魄的盛菀仪,在一片哗然之中,走出范家大门。
夫妻二人上马车,命车夫快一些,很快,就到了忠远侯府门口。
还未到正厅,盛菀仪就听见了她父亲忠远侯崩溃的声音:“……孽障,他竟然输了祠堂,那可是我们盛家的祖宗基业啊……竟还欠下几万两的巨债,赌坊那群天杀的畜生,说一个时辰凑不齐银子,就再剁一根手指,一根接着一根……”
俞昭迈步进去,看到堂屋正中的地上,有一方染血的帕子,隐约可见帕中包裹着一截断指,鲜血淋漓,让人不忍直视。
侯夫人已经醒转过来,泪流满面:“侯爷,快想想办法救永霖,再耽误下去,永霖的十指就没了啊……”
忠远侯脸色灰败:“侯府哪里还有钱,上回就被那孽障输了个干净,活该,是他活该啊!”
侯夫人看到进来的盛菀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抓住女儿的手:“菀仪,你大哥被人砍了手指,还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如今只能求你快点将你大哥救出来了……你大哥是世子,未来继承侯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大哥要是出事,你、你这辈子也别想翻身了!”
盛菀仪被侯夫人抓得生疼,却也顾不上了,她咬唇道:“母亲,我也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银……”
“没有就去凑!去借!去当!”侯夫人已然失了理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大哥被那些下九流的混账给活活剁死啊!”
周嬷嬷嘴唇哆嗦着,低声道:“夫人之前为了帮世子爷填窟窿,已经变卖了所有能卖的金银细软,如今手上现银不过一千多两,就算卖掉所有庄子铺子,也凑不齐几万两之巨……”
盛菀仪下意识看向俞昭。
她大哥盛永霖滥赌成性的事,她先前一直死死瞒着俞昭。
一来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二来妻子嫁妆虽属于个人,但往往也被视为夫家财产的一部分,她怕俞昭知道她用嫁妆填补娘家这个无底洞后,会与她产生嫌隙,一旦闹起来,必然损了夫妻情分。
此刻,却被周嬷嬷毫无防备说出口。
俞昭耳边一嗡。
当初盛家为显侯门气派,又因是嫡女嫁与清流状元郎,嫁妆颇为丰厚,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万多两。
盛菀仪颇有些经营手段,嫁入俞家这三年,私下用嫁妆银子放贷,收益应当不少。
如今,周嬷嬷却说,为了填盛永霖的窟窿,竟然几乎耗尽了?
那些钱本该是俞家的助力,是他俞昭仕途的资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全填给了盛家那个败家子?
一口浊气从心尖爆开,俞昭差点没站稳。
但他知道,此时与盛菀仪翻旧账毫无意义,银子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他沉着一口气开口:“几万两银子,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凑齐,就算将我夫妻二人的全部家当都变卖抵押,也不够,而且更需要时间,而赌场那边只给一个时辰,依我看,此事或许可以迂回处理。”
忠远侯也算是欣赏俞昭,不然不会将嫡女下嫁,他忙问:“快说,怎么个迂回法?”
“或许可以报官?”俞昭斟酌着字句,“对方伤人肢体,恐闹出性命,若报官处理,或许可以震慑赌场,将事情放到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