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景叙不敢与苏珵明目光相接,低低道:“我去后院透透气。”
然而,他刚走到一处假山旁,手腕猛地被人从后面狠狠攥住,一股大力将他推得撞到了宫墙上。
王世子眼中燃烧着怒火,他压低了声音:“俞景叙,是你故意引我说那些话的对不对?”
“世子何出此言?”俞景叙艰难站起身躯,“方才明明是你在众人面前羞辱贬低我,我只是不服气,想与你辩个明白。”
他越是这般无辜示弱,王世子越是怒火中烧:“你少给我装,你给我等着,我回去就告诉我爹,定国公府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俞景叙脸上的怯懦褪去了一些,他嘴角浮起嘲弄:“世子,我如今是皇长孙的伴读,皇长孙身后,是二皇子殿下,你定国公府难道敢与二殿下作对吗?若你回去告状,此事闹大,让二殿下知道,定国公世子污蔑伴读,挑衅皇长孙,甚至辱及师长与国子监……届时,恐怕就不是你一人离开国子监那么简单了,定国公会不会被二殿下问责,你这世子之位又还坐得稳吗?”
王世子的脸色由青转白。
他知道俞景叙说的是实话,若真闹到御前,他绝对讨不了好,甚至会连累家族。
满腔的怒火被现实浇了透心凉。
王世子又狠狠推了俞景叙一把,愤怒的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俞景叙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成拳的手,他的掌心湿冷一片,全是冷汗。
他没有委屈找夫子告状,也没有一味忍耐,而是用盛菀仪教的方法,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最大的麻烦……虽然过程让他手心冒汗,但却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掌握主动权的滋味。
他心中对盛菀仪的信服,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
或许,这才是生存之道。
他正平复着心绪,准备离开,却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俞景叙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不远处的一丛盛开的鲜花旁,江臻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
江臻确实听见了一些。
她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并非失望,她本就没有期待,何来失望?
用计诱使对方犯错,借势压人,固然短时间内清除了一个明显的障碍,看似高效,实则暗藏隐患。
其一,结下死仇,这等勋贵之家最重颜面,明面上或许暂时不敢动作,但暗地里的记恨与报复,绝不会少。
其二,俞景叙年龄太小了,在求学阶段,就用阴谋解决问题,便会形成路径依赖,再遇见这等情况,他首先想到的不会是提升自己,而是如何寻找对方的弱点,设局陷害……久而久之,心性必然走向阴鸷多疑。
聪明是他的天赋,但用错了方向。
她与俞家,与这个孩子,缘分已尽,不必再多言,因此,江臻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第261章 太子文才
俞景叙怔怔地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娘亲为什么能出现在皇宫内苑,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宫中偶然遇见她了。
娘亲一个妇人,为何能如此频繁进出皇宫?
想到这里,俞景叙默默跟了上去,走过长长的宫道,转过一个弯,他看到江臻进了章和宫。
这不是皇后娘娘的寝宫吗?
他听说,皇后娘娘大病初愈,并不见外妇,娘亲为何能登门?
娘亲与皇后娘娘是什么关系?
俞景叙在章和宫门口站了好一会,本想等江臻请了安出来问个究竟,可这一等,一刻钟就过去了,娘亲竟还未出来。
为何娘亲能在皇后寝宫待这么长时间?
然而,国子监的课钟不容耽搁,俞景叙只得强压下满腹疑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章和宫门口。
章和宫内。
江臻正陪在皇后身侧说话,聊了一会后,她将一本册子恭敬呈上前:“娘娘,民妇新制了苏公子诗集,特来敬献娘娘一览。”
皇后抬手接过,翻开册页,瞬间便被眼前的光景惊住。
五色套印的文字与笺纹相映成趣,朱批题跋、青绘边饰、黄描花鸟,衬着黑字白笺,层次分明,与往日单调的书册截然不同,颠覆了她对刊印书籍的认知。
皇后一脸惊叹:“倦忘居士,你总能给人惊喜。”
“娘娘过誉。”江臻谦逊道,“此乃工坊匠人反复试验之功,民妇不敢居功。”
皇后目光落在江臻沉静的面容上,忽然喟叹一声:“居士有如此巧思与魄力,更兼编纂大典之经纬之才,却只得一个没有品级的文华阁校理之职……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若你是男子,凭此才华,何止于此?”
江臻微微垂首:“娘娘言重了,民妇一介女子,能得皇上与娘娘恩典,有机会为大典施展些许微末才华,已是天大的万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顿了顿,话锋似是无意间一转,“说起这诗集,苏屿州公子才名满京华,与另外三位公子并称京城四大才子,而更早之前,坊间还有才华双冠之说……”
皇后的指尖颤了一下。
江臻继续道:“这另一冠,便是已故的太子殿下,民妇虽无缘得见太子殿下,然翻阅文华阁旧日留下的些许文章札记,其文采斐然,见解超卓,胸怀天下,仁德之心跃然纸上……”
皇后听得一怔。
过往太子温文知礼的模样瞬间浮上来,她眼底倏然漫上一层忧愁……
“居士……”伺候的嬷嬷连声开口,“娘娘的凤体刚有些起色,不宜再忧思过度,勾起伤心往事……”
“无妨。”皇后调整了情绪,轻声道,“居士断不会平白无故提及太子,既说了,定有深意。”
“娘娘,民妇僭越了。”江臻不疾不徐,“这套彩印技艺,尚未正式面世,若以其印制太子殿下遗作,配以彩色画作,届时,太子殿下之名,将与这开创性的技艺一同,在史书上留下璀璨夺目的一笔……后世之人,不仅能从史册记载中知晓殿下的仁孝贤德,更能从这书籍中,真切感受到殿下的才华与胸怀……这或许才是对殿下最好的纪念。”
皇后浑身一震。
世人皆重青史留名,更何况是皇家子弟?
于皇子而言,史书中的一笔一字,既是毕生荣耀,更是身后千秋之名,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谁不愿自己的才学与作为,被后世代代传颂,成为史书上熠熠生辉的存在?
皇后当即抬手召来掌事嬷嬷:“去东宫,把太子生前写下的所有文章、策论、诗稿,一字不落,全都取来给倦忘居士过目,看看能否编成一册。”
很快,宫人们捧来太子生前留下的笔墨。
江臻小心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太子的文章,不仅辞采华茂,更难得的是格局开阔,既有对经史典籍的深邃见解,又有对民生疾苦的切实关注,他并非空谈文章的储君,而是真正思考过国计民生的继承人。
“娘娘,太子殿下遗作文采斐然,思想深邃,编纂成集意义重大,然民妇身负大典主理之责,恐难兼顾周全。”江臻起身道,“若由娘娘亲手为殿下整理遗泽,使之传世,既是慈母之心,亦是告慰殿下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
皇后有些心动,但也犹豫:“本宫久不问外事,笔墨也生疏了,只怕能力不济,反而糟蹋了太子的心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娘娘,三皇子妃求见。”
皇后本能地想要回绝。
但电光石火间,她忽然记起一事,看向江臻:“居士,本宫听闻,沈氏似乎也在参与大典编纂?”
“是,三皇妃才学出众,在大典编纂中负责女教部分,颇为得力。”江臻如实回答。
皇后颔首:“让沈氏进来吧。”
沈芷容得了允准,款步进入殿内。
她今日打扮得清雅端庄,仪态万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皇后行礼:“给母后请安。”
起身时,这才看到江臻竟然也在。
江臻怎么会在章和宫?
据她安插的探子回报,前几日江臻才去了二皇子府品茗,她本以为江臻会倒向齐贵妃,没想到,竟与深居简出的皇后关系如此亲密?
“沈氏,你来得正好。”皇后笑着开口,“本宫欲整理太子生前文章,编纂成集,需要人手辅助,你可愿意?”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此事事关重大,且时间紧迫,仅凭你我二人,怕是难以周全,你再从京中才女之中,挑选一位细心稳妥之人,一同前来相助。”
沈芷容一愣。
皇后这是要开始接触外务了吗?
皇后膝下并无子女,而三皇子并无母妃,是不是意味着……
“儿臣遵旨,定不负母后所托。”沈芷容思忖一二后道,“母后,儿臣心中倒有一人可选,忠远侯嫡女盛菀仪,她自幼饱读诗书,性子又细心沉稳,想来定能胜任此事。”